正好听见锦初满腹委屈的一句:“肚子上很痛,全身都很痛。”不禁涌起一阵心疼。
回头便看到锦初双手捂着眼睛,放声大哭起来。他不由得皱起眉,捏紧了拳头。
崔柏仁也停下了脚步回看过去。崔澹容转了个方向,正好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元敬莫要见怪,”崔柏仁与陆彦钧并肩而行,随口解释道:“我这个表妹自幼是在崔家祖宅与我们兄弟一同长大的,素来亲厚。”
“子先哪里的话。沈小姐经受这番磨难,撑了两日,在自家人面前失态,实属情理之中。”陆彦钧有些苦涩地回答。“只是卢先生恰好也在此处,倒是出乎意料。”
“是我大哥与锦初提前约好的。”崔柏仁倒不意外。
“昨日在存仁堂,卢先生正在见的,是漕运的官员,聊的,则是那批北上的货。”陆彦钧说得稀松平常。崔柏仁却心中一惊。“元敬,你。”
“子先啊,太子开朝便以私盐为由,帮着扣下货物勘察,第六日崔澹容便悄悄来了湖口。现下周勉带着仪仗队都过了九江府了。沈小姐,是个合理的由头,但不是崔澹容的目的。”
陆彦钧停下脚步,背着双手,见四下无人,凑到崔柏仁耳边轻声说道:“我在北边查验的时候,存仁堂就牵涉其中了。子先兄,我知你们骨肉至亲,雁序情深。你聪慧无双,也当知我为何向肃王举荐你,与我们走这一遭。”说完,他拍了拍崔柏仁的肩头,先离开了。
锦初哭得凄厉,压抑已久的委屈和后怕一同奔涌而出。
崔澹容将她拉入怀中,自责地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来晚了。”
他双手发颤,不敢去细想那个万一。
他从不信神佛,但此时却要深谢他们,没有将锦初就这样从他身边夺走。
锦初哭了半晌,才在崔澹容的安慰下慢慢平静下来。
他抚了抚锦初脸上的泪痕,将一个令牌交到锦初手上。“我实在是走不开,不能送你去武昌府。所以我雇了一队镖师,领头的叫枭群,各个都是好身手的。他们会跟在你后头,你随时都可以调用他们,直到你平安回到京城。”
“大哥哥,这顶用吗?不会别人出高价,见钱眼开就跑了吧。”锦初抽噎着问道。
“不会。”崔澹容握紧她的手,“我拿性命担保。我不会让你再出事了。”
巡检司衙内,肃王见陆彦钧背着手皱着眉头走回来,打趣地问:“人都救了,你怎么还满面愁容?”
陆彦钧不语,只是默默坐下。
“如今的状况,可还在你的预料之中?”肃王将湖口水师的口供以及这一月以查盐为名目,扣下的所有商船明细,一并放到陆彦钧面前。
“不在。”陆彦钧接过,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数目比想象的要大得多。这一月就查出约七百匹,按照目前所知的走线,越往前会更多。”
“更多就更接近真相。”肃王补充道,“总宪都察院那边的消息我也拿到了。按你推演的日期和地点,交叠最多,当时在任的,分别是巡江御史郎英和湖广巡按御史方知有。这二者,可都有风闻奏事特权直达御前,不受六部、都督府管制。”
“是啊,那么此事情形不外乎有三。其一、二人俱收贿赂,对此事刻意包庇,置之不问;其二、二人均已窥破端倪,却受幕后主使胁迫,不达天听;其三、二人皆为庸碌之辈,这般声势浩大的马匹转运,竟毫无察觉。”陆彦钧推演道。
“那我再给你两个消息。”肃王压低了声音,“巡江御史郎英去年十一月,年方二十三,却突发疾病死在了蕲州任上,英年早逝啊。但这个方知有,近来稳坐汉阳府。发往都察院的月报清册从无间断,三司每月同向吏部与都察院上报的保结文书,也从无疏漏。”
“这个方知有,须得探一探底细。”陆彦钧断言,“两名御史若是接连在任上出事,必会引发总宪的即时追查。此时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方知有与之同流合污的,要么他自身已陷险境,性命堪忧了。”
“接下来怎么打算。”肃王问道。
“雁过留痕,我打算先去蕲州一趟,看看郎御史是否还有留存的线索。”陆彦钧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只是要辛苦殿下,无论如何要先将仪仗队控制在江西境内,切勿打草惊蛇。”
“彦钧果然我之知己啊,你怎么知道我已让周勉掉头去了庐山。诗仙太白盛赞之天地绝色,本王可要多多欣赏几日才好。”
见肃王又散漫起来,陆彦钧起身就要走,肃王又嘟囔道:“你也不必急着这一时就出发。”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下官还有些私事,先退下了。”
肃王一瞬便瞧透虚实,他朝着陆彦钧的背影喊道,“看来我们陆赞画,用情至深啊。”
随青侧身一步禀报:“王爷,那个崔澹容怎么办?他已经知晓我们的行踪。”
“陆赞画不是说了吗,不要打草惊蛇。找人跟着他,等湖口放行,在他去的下一个地方再扣。”
回到城南水驿,陆十一已经以沈家家丁身份在外堂里值守了。
“附近多了几个徘徊的生面孔,都是有身手的。”陆彦钧刻意捋了捋袖子,借机停在他身旁。
“回公子,崔澹容的人。”
“无妨,我们互相盯防吧,总不至于再出岔子。”陆彦钧将手搭在陆十一的肩膀上,“尽全力护着她,你自己也保重。”
锦初正在房间里整理腹部的瘀伤,突然听见外面夏如的喊叫,吓得她一个寒噤。
“陆大人,你别想再把我打晕了,你再往前走,我要大叫救命了。”夏如当门拦在陆彦钧面前。
“夏如,我不进去。我只是要同你家小姐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她身上有伤,你同她说,她走到门口便是。”陆彦钧尽力安抚夏如,放软了声音。
夏如见他一脸真诚,有些迟疑。但身体还是死死拦着。
二人僵了一阵,锦初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只能走近门口,吩咐夏如让开。
“我明日就要走了。但我还有许多话,想亲自同你说。是我有错在先,但我仍想求一个解释的余地。”陆彦钧轻轻摸了下门环,又继续说道:“等你愿意听我说话了,我便再同你细说。我会等,等到你消了气,多久都会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