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先见到的是红着双眼的夏如。见锦初醒来,夏如鼻头一酸,忙别过脸去。此刻锦初还很虚弱,安抚地摸了摸夏如的手背,示意她一切都还好。
“祖母和锦安现在何处,可都没事?”
“老夫人和二小姐都在城中的驿站休息。已经遣人去请老夫人了。”夏如答道。
锦初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事情,最后依稀定格在了陆彦钧满眼的惶忧上。“我们现在是在哪?”
“小姐,我们现在在巡检司衙门。”
锦初匀了匀呼吸,想要起身出去。又被夏如按回去了。“小姐,你现在不能出去。表二少爷交代我,要守着你等老夫人来,老夫人来看过了,你才能出去。”
“这又是何故?”锦初有些烦躁。
“小姐,事关名节清誉。陆大人还放了一队卫兵在外头守着,不准生人靠近。表二少爷和陆大人都再三嘱咐,说这是对小姐好。小姐你就忍忍吧。”夏如认真解释道。
她正欲向夏如要一口热茶,陆彦钧却突然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夏如立即拦在他面前:“陆大人你要干什么,不是说了外男都不许进来吗。”锦初还没来得及出声,陆彦钧已经一掌将夏如劈晕,放倒在桌边。
见锦初悬在半空的手指着桌上茶盏的方向,他立即倒了一杯送到锦初手里,轻言细语地嘱咐她喝慢点。他自然地坐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锦初镶进怀里。
她一整个被滚烫的陆彦钧环绕,熟悉的暖意蔓延全身。
“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呢喃,气息惹得她的耳朵阵阵发烫。
只一瞬的心绪动摇,锦初拿手肘抵着陆彦钧的侧腹,冷冷地命令:松开。
陆彦钧僵了一下,低头见锦初一张冷脸。他有些茫然,却只能照做。
记忆中那些被他反复咀嚼的语句,此刻皆化入了眼前之人的容色,让他挪不开眼。
感受到灼热的目光,锦初默默地往反方向挪了挪。“陆大人,你这样闯进来不好吧。一会儿我祖母就要来了。”
他设想过无数回二人重逢的光景,甚至设想过是一座矮矮的坟头,或是暴露荒野的残尸,他都有所准备。但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她在刻意疏离自己。
“你是在生我气吗?是因为我失约了没去找你。我可以解释的。”陆彦钧不死心。
“没有。我生什么气。”锦初的语气轻飘。陆彦钧却笑了起来,沈锦初就是他的夏夏。这赌气的反话,与那时如出一辙。
他正欲解释,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随着嬷嬷开门的瞬间,陆彦钧一个横跃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沈老夫人由老嬷嬷搀扶着进来了。先是责怪这么冷的天怎么开着窗户,又是数落夏如怎么不顾主子自己躺着睡着了。见到锦初是又摸又抱,说了一堆孙女孝顺有担当,感谢巡检司,又是感谢菩萨保佑的话,听得锦初更心烦了。
但总之一阵互诉之后,沈老夫人就将锦初带回驿站了。
再见沈锦安,锦初一身狼狈,与她的锦衣华服显得格格不入。看到锦初这一身脏乱的模样,锦安有些欲言又止,她惯常的高傲不允许她向这个姐姐低头,但终究是在眼角流露了担忧。
锦初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这一场变故太过漫长,对所有人都是心神俱疲的考验。
次日用过早饭,崔澹容便差人来请示沈老夫人,说午后要来驿站探望,这两日受了惊吓,已经挑了医师为她诊治。沈老夫人也应了。
诊看之后,最先出现的却是崔柏仁与陆彦钧。
崔柏仁率先开口:“锦初啊,这次多亏元敬出手相助。”还未等他说完,锦初直愣愣地站起身,朝着陆彦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气得陆彦钧登时站了起来。
“沈小姐这倒是见外了。”陆彦钧压着愤懑,挤出一个假笑。
见神色有些微妙,崔柏仁推了推陆彦钧,眼神示意他先说正事。随即缓和地跟锦初说道:“妹妹,此番我们是公差,在湖口见过我们的事,需要你守口如瓶。”
锦初略微歪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二人。
崔柏仁接着说道:“此次你是在江上被巡检司的官船救上来的,随巡船队伍换班才登岸,所以才晚了些。当日轮值的队头叫做武思邦。而且,你从未在湖口见过我们。”
眨巴着眼睛思索片刻,锦初淡淡点头。崔柏仁松了口气。
陆彦钧接在后面,温柔地说道:“我与你二哥哥商量了下。前途路远,我将我手下亲卫留一个给你,护你周全。”
顺着陆彦钧示意的方向,锦初看见站在廊下的陆十一,四目相对之时,陆十一将手中的佩剑放在地上,跪下朝锦初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是陆礼,行十一。”
“陆大人的好意小女心领了。”锦初摆手推辞,“我祖母已加派了自家人手,此番的祸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陆彦钧料定锦初会推辞。他起身走到锦初身侧,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他是陆义的同胞亲哥哥。你替他弟弟收了遗骸,又立冢丘,便是有恩于他。他要报恩我可不好管。”
锦初侧目怒视,气得肚子抽痛,一阵咳嗽。
崔柏仁也打圆场:“元敬也是一番好意。何况出了九江,水路更不太平。就沈家家丁,我也是信不过的。初儿啊,咱不能再吃亏第三次了。十一兄弟人品正直,功夫极好。只要能保你个人平安,我也放心。”
锦初还欲反驳,被崔柏仁安抚着按下了。眼见得逞,陆彦钧倒是舒心地微扬嘴角。
一阵吱呀滚轴的声音,仆从推着崔澹容过来了。崔澹容还是一副从容带笑的模样,他先与陆彦钧见了礼,随即满眼都只有自家弟妹了。
崔澹容带了一匣子的秘制金创,交予崔柏仁:“去西北的路还远,银钱食帛你自是不缺的。这些是我与锦初改良过的秘制金创药,前些日子刚做出来。虽比不上御药金贵,但也有些奇效,带上些也好让我安心。”
随即便转向锦初。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医状,眼神里满是担忧:“皮外伤倒是无大事,我担心有伤在脏腑。你自己觉着如何?”
陆彦钧站在二人身后密切关注着。见锦初闭口不言,崔柏仁顿觉不妥,转身拉着陆彦钧离开。没有理由赖着不走,他只能跟在崔柏仁身后,只是把步子放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