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崔家午宴,是在存仁堂后的崔家老宅。
席后,二舅母独留下了崔雀儿和锦初,聊的是崔雀儿与锦初的婚事。
二舅母一脸慈爱,拉着锦初的手问道:“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是想问问你们两个人自己的想法。回来崔家,总是好过让你那继母乱点鸳鸯,将你后半辈子都害了。若是你自己也觉得合适,老太爷亲自上门提亲。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和你二舅舅啊,自然是万般满意的。”
“我是完全不可能嫁给三表哥的。”锦初大声地脱口而出。
“你你你,我也不可能娶你的!”崔雀儿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叉着腰指着锦初气急败坏地说完。还觉得不解气,一脚将边上的凳子踢倒。
锦初见状就要冲上去揪他的头发:“你以为我稀罕你娶我?”
见锦初要扑上来,崔雀儿也来劲了,抡起袖子,瞪圆了眼睛发了狠:“又要打架是吧,从小我就让着你,现在我可不惯着你了。”
二舅母见二人剑拔弩张的,只能先作罢,亲自上前把两人拉开。“既如此,我也不多劝了,便去回了老太太就是。”
看着眼前气吼吼的两人,二舅母无奈地摇摇头,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作势要往外走,清了清嗓子缓缓叹道:“我啊,还要留个五六日。若是有人改了主意,便到岁清堂来寻我。”
二舅母走后,两个人各歪在一边,谁也没先开口服软。锦初瞥了一眼崔雀儿,他也将脸甩到一边。锦初便如弹簧一般,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出了内堂。
她甚至没有去跟静阁里的崔澹容道别,气哄哄地直奔了自家马车,回了沈府。
只是,崔澹容此刻并不在静阁里。
他此时正在与崔权正对峙,从沉默对抗,到大义言理,到愤懑爆发,到自我折磨。
“祖父——!” 崔澹容从轮舆上猛地扑到崔权正脚边,他握紧双拳狠狠地砸着地面,一下又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胀得血红。
他怒吼着质问:“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为什么可以是雀儿,却不可以是我!不可以是我!”
“祖父,你看看我好不好。你也心疼心疼我这个孙儿啊。我真的可以,可以让锦初过得每天都开心。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他拉着祖父的衣角央求道。
崔权正仰头叹了一口气,只能轻抚他的头,轻声安慰道:“孙儿啊,其他一切都可以依你。但唯独这件事,你要为整个家族考量啊。”
他仿佛那年失去父亲一般,抬手砸着自己胸口,瘫软在那双已然无用的双腿上,终于是把那些委屈放声哭了出来。
崔权正已经走远,他还兀自地跪在那里,全身发抖。直到那口气被他生生地吐出来,他才如同失了魂一般,瘫倒在地。
崔柏仁被声响惊动,踌躇着在门口守了半天。将过路的家丁婢子全都撵得远远的。
直到崔澹容恢复了往常的冷峻淡然,推着轮舆,吱呀作响地从里面出来,他才惊慌地准备逃开。
但崔澹容却主动叫住了他。“你都听到了。”
崔柏仁点点头。崔澹容倒不意外,让他推着自己在院子走走。
“我知道祖父在想什么。你如今官运亨通,又入了阁。雀儿如今也是秀才。他聪慧,得个进士是迟早的事。朝堂上姻亲故旧,门生同年是何等重要的关系。锦初毕竟是刑部侍郎的嫡长女,从家族延续也好,脱医入仕也罢,看护锦初也算个理由。让雀儿娶了锦初,是顶好的谋划。”
“大兄,你当知,崔家自己人里头,不会有这样的盘算。祖父或许只是觉得,锦初与雀儿年岁相近,两小无猜”。
“你也认为,锦初应该嫁给雀儿?”崔澹容提高了声音。
“我认为,锦初应该嫁给她自己愿意嫁的人。是不是雀儿都可以。”崔柏仁看向崔澹容的眼神,有些惶忧。
没想到崔澹容突然按停了前进的轮舆,他转过身,直勾勾的看着崔柏仁,缓缓说道:“我本也是如你一样的。我是她的大哥。我与她自幼相依为命,我看着她长大,理应送她出嫁。待她生子,如爱她一般爱她的子嗣,甚至敬重她的丈夫。但这两年,我慢慢发现,她长成了我挪不开眼的样子,我根本无法接受她要与别人远走,嫁作他人妻。柏仁啊。我不愿意她离开我了,我想要她,做我的妻子。”
“那锦初呢。她知道大哥你的心意吗?她愿意嫁给大哥吗?”崔柏仁扼住了要害。
“她会知道的。”崔澹容不愿再多解释,兀自离开了。
隔了两日,乞巧节这天。崔雀儿才带着糕饼食盒登门。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刚想开口说话,就又把头垂下去了。
锦初见他半天没动静,便主动走到门口:“你要站在门口说话,还是进来说话。”说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刚坐下,他便将一盒子好吃的推到锦初面前。锦初故意拉长脸,“当着舅母的面,跟我吵这么大一架,就跟平常一样,拿点糕点就打发我了?”随即故意撑着头歪到一边,“看来还是我这个人啊,更看重情谊。”语毕便将藏在袖子里的锦盒扔在桌上。
崔雀儿一打开,嚯,海南黄花梨精雕细刻的镇纸。极品,极品。便嬉皮笑脸地求饶:“哎呀,我的好妹妹,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也来给你赔不是了吗?”说罢便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赔罪。
见锦初还不转身,便直接搬了凳子坐到她面前。
“我说初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锦初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崔雀儿举手抢答,“你说不可能嫁给我,不是不喜欢我。哦不对,是:不是看不上我,而是你不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对不对?”
锦初点点头,“嗯。崔雀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很爱你,我也很信任你,但是这种感情不是爱情。我和你是切不断的家人,也是永远的好朋友。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