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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迷雾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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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的瞬间,锦初紧紧憋了一口气。水声从清冽转成闷响,伴随着冰凉的惊恐袭来。水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灌,喉咙到肺憋得生疼。她满眼涩胀,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上逐渐缩小的光圈越来越远。沉沦之际,一双大手自她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拥着往上走。

顷刻,便能在猛咳间喘气了。“锦初,锦初。快去拿披风来。”

锦初整个人缩成一团,侧头咳着,全身上下不停地打寒颤。陆彦钧又将她抱起来用披风裹好,赶紧往屋里送。

“锦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彦钧将被子裹在她身上,关切地问道。

锦初吞了吞口水,身上也回暖了些。“我没事。没事了。”

“你怎么这么傻。你跳下来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为什么这么倔,受着伤还要去水里泡着。你不要命了?”锦初瞪圆了眼睛,大声顶了回去,压得陆彦钧哑口无言。

沉默了片刻,陆彦钧看着锦初湿透的样子有些慌乱:“我给你找些干净衣服先换上。”

他在屋内四处打量,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小小佛龛上,想起下面有些幼宜的衣物,可以应急。

陆彦钧挑了一套茉莉黄的长衫递给锦初。锦初犹豫地瞟了一眼,低声问道:“这是谁的衣服。”

“是我亡妻之物,先应应急。”锦初没有接,将头撇到一边嘟囔着说:“我穿不惯别人的衣服。再说这样太冒犯了。你找件你的衣服给我吧。我的晾干了就换回来。”

陆彦钧立即点头,转身出去拿自己的衣服。

他走后,锦初总觉得这屋里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忍不住朝佛龛处探望,灵位前的长明烛微光悠悠,心中又涌起了一丝愧疚。

上书:故夫人祝氏幼宜之灵位;落款是定曜三十一年二月初十。

嗯?定曜三十一年二月初十?!

锦初瞬间如遭雷击,一时六神无主,立即踢开被子跑上前去确认。

怎么会是定曜三十一年?

“我本有个妹妹,熬了许多年,没能挨过今年春天…”她突然回想起在陇山草屋时陆彦钧说的话。瞬间觉得手指麻麻的。

“大抵是两年前,看着有些药石无医了。”孙姨的话紧随其后。

她脑中像被塞了一团棉絮,乱糟糟、沉甸甸的。无数念头挤挤挨挨涌上来,却一个也抓不住,不知该从何处理起。

她只得如同刚刚溺水一般,徒然张着嘴,想要多吸进几口气,却什么也吸不进。

“你起来做什么。”陆彦钧见她僵直地定在幼宜灵前,又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扶了回去。

“她……这……”锦初一时语塞。

她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眼温润如水,盛着化不开的深情,静静地望着她。她怔怔地望了半晌,鼻尖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陆彦钧仿佛早有预料,朝她温柔地笑。“我先出去,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你愿意的话,我再同你细说。”

锦初抚了抚自己发烫的脸,速速穿戴完毕。陆彦钧也换了一套寝衣,穿戴整齐地出现了。

锦初手里抚着带来的金创药盒子。一个皱眉的眼神,陆彦钧立即意会,又规规矩矩地将自己的上衣脱下。

锦初见他脱衣服,耳根刷地一下红了,赶紧别开脸躲开。其实她很熟悉陆彦钧的身体,毕竟救他好几次了。但他神智清醒地站在面前脱衣服,露出整个线条分明的上半身,还是第一次。

局促之下,瞥见他整个背血瘀一片,破开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伤口渗着血,又顿生心疼。

锦初绕过他的肩头,递过去一条手绢,“你要不要咬着,上药会有点疼。”

他接过绢子捏在手心,“你做你的,我同你说说话。”锦初随即用手指沾了金创药,一边吹拂,一边替他涂药。

“上次在天界寺,顾家小姐挽着你,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瞪了我一眼,念叨着我是负心渔色之人。”听到此处,锦初手上的动作冻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

陆彦钧感受到了她的停滞,语气又多了两分委屈。“我也就知道了,你这两年是在气我什么。幼宜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为着在京城治病,自幼常在侯府,与我兄妹三人一起长大。”

“兄妹三人?”锦初疑惑地打断,又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给他涂药。

陆彦钧温和地笑了一下,侧身摸了摸锦初的头说道:“你还未见过。我有个大伯家的姐姐,也常在我家住着,多年前嫁去了辽东,名唤陆昭华。”

“原来如此。”锦初点点头,“你继续说。”

“幼宜心悦于我大哥,大哥亦有意。两家也早说好了。但大哥贵为世子,日后是要执掌右军整整三十万兵马,担镇守南北两疆的国之重责。大哥议亲之时,太子做媒,娶了宗室女,便与皇家结了亲,既是荣耀,也是敲打。”

“所以这桩婚事,便落在你头上了。”

“是啊。我与幼宜都反抗过,但无济于事。我视她如亲妹,怎么能娶她为妻。”

“所以京中才盛传,你陆将军虽忠勇在沙场,但薄情寡性,独留病妻于京。”

“外人的口舌,我顾不了那么多。母亲看得严,日日给幼宜灌汤药,要她为我生个一儿半女。幼宜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便只能尽力躲着。”

锦初伸直了双臂抖了抖袖子,侧坐过去落在陆彦钧身旁,替他继续擦肩上的伤口。陆彦钧侧目,正好看见锦初垂着眼眸,脸蛋红扑扑的,专注着将伤药在指尖堆满。陆彦钧的衣服对她来说太长,袖子又滑落了下去。陆彦钧眼疾手快地一把帮她捏住。

“幼宜,是在我怀里断气的。她撑着熬了许久,日日咳血,瘦得皮包骨。那时,她用力揪着我的衣襟,说她不想活了,她日日连这床榻都下不了,疼得想把五脏六腑挖出来。”陆彦钧的眼里涌起了如墨一般浓深的悲伤。“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断气。”

“那之后你就赶去西北作战了。所以没有发丧?”

“秘不发丧是我外祖的意思。尚柔只有十二岁,没法在我服丧后立即嫁过来。为免多生事端,他们便将幼宜囫囵地埋了。此后,这侯府便开始没日没夜地演戏。”

锦初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亲族能做出的事情。“你外祖为何如此执着于要将女儿都嫁进你家?你父亲也默许?”

“只有历代的姻亲,代代都有共同的子嗣,才能延续两个家族世世代代的荣辱与共。我外祖家虽属后军,但子嗣凋零,军功不牢,爵位也止于其身。但当年支持我父亲执掌右军的恩情还在;军中剩下的军侯不多,汝阳伯的支持也是我爹能与定海公分庭抗礼的关键之一。成国公近旁只有两个位置。所以多年来,我父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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