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其实都在祖宅里,被原地看押了。京勋卫的兄弟们对我们很客气。没人受伤。”崔雀儿安慰锦初道。“陆大人同我说,是有些关于毒物的疑点,或许能救大哥。”
“正是。”陆彦钧带着孟疏俞疾步从外面走进来。
“师哥。”崔雀儿向孟疏俞见礼。“师弟在此谢过,如此危难情境下,师哥仍愿意伸以援手。”
“既叫我师哥,我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别客气了。”孟疏俞还是那干脆爽利的性子。“我此番来,就是对赤蠓蛇涎毒有些疑惑。澹容关在刑部,我也无法过问。”
“赤蠓蛇涎毒不是寻常毒药。是自然偶生的一种天然剧毒,是大哥在多年前偶然发现的,甚至可以算作是存仁堂的秘毒。他素来善养蛇虫鼠蚁,便也养了些。这种毒要通过活体保存,要致死,也需要通过叮咬。中毒后,大约半日之内,会长出血性水疱,身体快速高热。会有呕血、便血之证,伴随出现腿软无力,肌肉萎缩,直至衰竭而亡。” 崔雀儿快速回忆着医方。
“哎呀,太子之表症,几乎都中了。”孟疏俞的语气带着惋惜。
“每一项都中了?”崔雀儿的眼中闪过绝望。“师哥,你可得细细想想啊。”
孟疏俞摩挲着下巴,努力回忆着。
气氛焦灼之际,陆彦钧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陆某虽不懂医毒之理,纵使崔家果有此奇毒,但何人能过得了东宫的层层盘查,将一条毒蛇带至太子殿下面前。太子殿下被咬不仅不自知,还放走了贼人。着实太过奇怪了。”陆彦钧对党争之说的猜疑又确信了几分。
“谁说是蛇毒的!”锦初突然惊呼着从座位上弹起来。“谁说是蛇毒!”
众人皆露出惊异不解的表情。锦初有些激动,又往后倒了一步,陆彦钧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了。她顺势握住陆彦钧的胳膊激动地说道:“赤蠓蛇涎毒不是蛇毒,是虫毒。大哥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孟疏俞与崔雀儿齐齐惊异。
“对。这些没有写在医方上。”锦初一手撑着桌子,继续解释道:“这种毒其实是沙蠓攀爬蛇身,吸食蛇体表面渗出的毒液,活下来的沙蠓会带蛇毒,进而形成赤蠓蛇涎毒。下毒也需要用沙蠓,而不是毒蛇。”
“初儿,你确定吗?”崔雀儿此刻无比谨慎。
“我确定。刚进京的时候,大哥常邀我去看他养的蛇虫,我在大哥的密室里见过这个饲毒场景。他同我解释过,不要被字面迷惑。所以我是一直知晓有这个毒的,只是不知厉害,不知解法。”
“若是此毒,太子的外伤应当是如蚊虫叮咬般的脓溃洞口,而不是蛇伤的粗裂伤口。”
“对对,是中间有小洞的硬块脓疱。”孟疏俞顿悟,“太子的外伤是两处,两处间距稍宽,洞口略浅。此前一直以为这是赤蠓蛇的独特印记。而今看来,应是被沙蠓叮咬了两次。”
“所以,我才问,是谁定论这是赤蠓蛇涎毒。此人根本不识得此毒,明显是有预谋的栽赃陷害。” 锦初仿佛又抓住了一点希望。
“初儿,这不顶用。谁查出来的,怎么查出来的不重要。只要赤蠓蛇涎毒出自崔家,太子命丧于此,崔家无论如何都要为太子薨逝做刀下鬼了。”崔雀儿又泄了气。
“不对,不对。既然不是蛇毒,是沙蠓毒。那,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沙蠓毒。别人也有的,不是崔家独有的。既然沙蠓是源头,那么查沙蠓呢?”
崔雀儿垂着头继续搜索着脑子里的医方。
“这,欸。”锦初见孟疏俞有些欲言又止。
“疏俞先生,您若是有什么眉目,不妨直说。我们都愿意试试看。”
“锦初啊,我对沙蠓研究不深,但就我所知,沙蠓时疫在我朝和周边各国都常有,但并不致命。或者说大多都不致命。只有十四年前那一种。十四年前的临洮大疫,据传是与沙蠓有关的。我也没见过详细的实录,不敢妄言。”
“不可能,那场疫病的源头已经灭绝了。怎么会又在此处出现。”陆彦钧十分肯定。
“陆彦钧你也知道此事?”
“知之不多,只知是定曜十九年,大岑与北鞑在临洮一带已久战不歇。时值隆春,战线上起了时疫,而后从点连成片,朝中派了大批太医名家前往支援,最后虽身死数万人,但也成功将那时疫灭绝。而后才有大岑大败北鞑,修和了近九年的事情。”
“锦初啊,如若想了解此事,你需得去问你外祖与你父亲。”孟疏俞眼里突然涌起了泪光:“你与澹容,便是那场大疫的遗孤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锦初顿觉心跳漏了一拍,努力压平内心的慌乱。
“疏俞先生,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查到底的,我相信我大哥是清白的。所以,若是疏俞先生有任何信息可告知,锦初感激不尽。” 说着锦初就要跪下。孟疏俞立即抬手拦住她。
“昔年在崔府受教,我也受了你母亲诸多照拂的,实在不必多礼。更何况其弘先生,何等的仁医圣手啊。若是能略尽绵力,替他保住一点血脉,疏俞定是不遗余力的。”
“十四年前,我初入太医院,你大舅父已位列院判。疫起之时,他便请愿去了临洮。一来是为了国家黎民,二来是为了照拂幼子与小妹。”
“上次家宴听我父亲提起过。大哥因异邦相貌、在京中常受欺凌。那时我父亲在临洮就任地方按察,此地混族居多,大哥便被大舅舅送到了我家,由我母亲抚养多年。”
“正是。可是其弘先生此去,就再也没回来了。前头还有些关于此疫的消息传回,后头大抵是因着疫情急迫,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丧讯是与疫平的喜讯一同传到太医院的。但太医殉职,各类灾情纪要,诊案卷宗却未一起回来,本是一桩怪事。只是随后叠着战胜的消息,这件事也无人关注了。”
“那太医院中,如今还保留着这场疫病相关的记录吗?或者疏俞先生能帮忙查询一番?崔家这边,我们自己应该能想到一些方法。”
“此前没想过蛇涎毒竟然会是沙蠓毒,我这次回去再好好翻查一番。若是有消息,我传信于你。”
“谢谢疏俞先生。锦初还有另一事不明,这事要从崔家里头寻,锦初明白。但我父亲,与此事有何关联?”
“此事,本不应我与你说。但你既问了,我也不该隐瞒。当年的疫平之功,是在你父亲头上的。这沙蠓病症如何,如何起,如何消,有何内情,他应当是有些眉目的。”
锦初垂下眼眸,从鼻腔中沉沉呼出一口气,头有些晕眩,但还是支撑着与孟疏俞回礼。
孟疏俞又将锦初拉到角落,对她单独交代道。“只是锦初啊,这若真是跟当年的疫症有关联,那于京城而言,就是天大的祸事了。可得有些准备。”
锦初点点头。“疏俞先生,外祖父和我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探明。若有关于病症的消息,我即刻飞鸽传书于您。”
送走孟疏俞,锦初感觉全身一下子软成了烂泥。
孟疏俞的短短数语,如同沙漠中的一颗荆棘刺,蓦地在锦初心里生了根。抽疼让她想将这根刺连根拔起,却未曾想,那根茎纵横交错,缠握在地下,丝丝连着血脉。
她感觉脊背发凉,垂着头大口呼吸,抬头时才发现崔雀儿满眼担忧地望着她。后头是陆彦钧,眼眸里也是化不开的怜惜。
她望着二人,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们要快些查实沙蠓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