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黄昏,安排完夜间轮班,陆彦钧就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
到家之时,锦初已经做好饭菜在内厅里等他了。见着满桌子的菜,他先涌上来的竟是生气。“你不用做这些的。”
“你不要想太多。”锦初心里是有愧的。她明白,陆彦钧怕她在计算着怎么还情谊。只是这点小事,还不清陆彦钧临危救助的情谊。她做这些,单纯只是心疼他。
“我只是在府里无事,心里又烦,想找点事儿做。你家厨子做的东西实在太简便了。我给你做了,给十一十五他们也做了。”
听见十一十五,他好像更生气了。
锦初见他眉头越拧越深,主动打了一碗汤送到他面前:“你先试试。”
锦初做的清炖冬瓜筒骨,入口清爽,回味甘甜。顺着喉咙一碗下肚,胃里暖暖的。
见陆彦钧眉头舒展,锦初又站起来走过去,将筷子递到他手上。
偌大的内厅里就他们两个人。陆彦钧自己端着凳子坐到锦初身旁,省得她跑来跑去。
他拨弄着碗里的芋头。刚打算开口说正事,锦初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
见锦初命令的眼神,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专注着这一桌子的家常饭。
仔细看这一桌,都是应季的嫩鸡、芋头、茭白、莴笋这些,做法与京中样式不同,味道更是齿颊生香。连日紧绷的心神也松弛下来,只觉满腹舒坦。
饭后,两个人去了书房,并排坐着喝茶。
陆彦钧的书房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两幅丹青,一幅是在冬猎时策马奔腾的锦初,明媚飞扬。一幅是在陇山时的锦初,是在溪边浣洗的样子,色泽新旧不一,眉眼是后续描上去的。从积灰来看,两幅画应当挂在这里有些时日了。是他无论是在书案前,还是在茶榻前都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陇山的时候,竟没发现你的厨艺这么好。”
“那时候能活着就行了,你还挑上了。”
“我倒是觉得,都好。”陆彦钧替她斟茶。“你跑出来,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盘算?”
“没有。我手头的消息很少,想听听你怎么说。”
“太子是在一日内暴毙的。之前毫无迹象。院正当夜验身有疑,说有中毒可能。我便领旨入宫封禁四门。先将东宫众人看押,接着是太子生前见过的所有人。”
“那怎么到了存仁堂头上。”
“因为中毒的症状,与存仁堂的一门毒药相符。”
“所以并没有找到下毒的人,只是依据毒物就开始抓人了。”
“也可以这么说。太子近身之人众多。还涉及到几位皇子,有党争之嫌。所以圣上也没有着急断案,只是令我先将人都看押了起来。”
“但这京城那么多药堂,哪家没有毒药的路子。怎么就只找存仁堂麻烦。”
“没有,锦初。”陆彦钧的眼神透出一丝落寞。“去年你在沈府中毒。那之后崔澹容便将京畿数十城的毒路全都收揽了。出这种问题,只能查他。”
锦初语塞。她将腰间的玉章取下来,放在陆彦钧面前。“这个玉章,是大掌柜的东印。九州数百家存仁堂,所有的交易往来,无论买主是谁,你均可尽取尽查。只要找到买家,买家在你扣下的人里,存仁堂最多担个失察之责对吧。”
“锦初,你?你也在参与存仁堂的生意?”陆彦钧担忧骤起。
“没有。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这个玉章的厉害。我往常只当是个印信在用。”锦初将玉章往陆彦钧那侧又推了推。“我将这个拿出来,是我相信我大哥不会干这种事。他没有理由现在去做这件事情。”
“锦初,那赤蠓蛇涎毒不是寻常药材,是剧毒。若是查实确为崔澹容供毒,虽为从犯,涉及国本,也是要斩监候的。”锦初心里咯噔一下,胸口的起伏随着情绪而逐步变大,她又看向桌上那枚玉章,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交出去了。
“锦初。”陆彦钧伸手握住锦初冰凉的手背。“只要落定是赤蠓蛇涎毒,无论主犯是谁,崔澹容要逃一条命,已是不易了。”
“你是说,还没有落定是赤蠓蛇涎毒?”锦初突然抓住了一丝希望。
“太医院还在辨别,但八九不离十。”
“我想试试,能不能跟疏俞先生当面聊聊。他最可能知道太子的病症详情。”
“这个不难,我明日一早写帖子,让他过来。还有呢?”陆彦钧没有一丝犹豫。
锦初又拿出一只青玉小哨。“这是存仁堂的鸽哨。如果可能的话,去存仁堂后院吹一声,会出来一只脚上带着黄色圆环的鸽子。放上信件以后,可以找到崔雀儿。崔雀儿熟背大哥哥所有的方子。结合疏俞先生的面述,我们应当能判断出来,是还是不是。”
“好,我一会儿就让十七去办。还有什么吗?”陆彦钧看着锦初的眼神专注又殷切。
锦初抬眸回望那双熟悉的眼睛,温润深邃一如初见,浓烈爱意将她包裹。
她心里清楚,这是陆彦钧从未向旁人施放过的目光。唯落在她身上,始终如一。
心头那点勉强支撑的平静轰然崩碎。“我其实已经知道,二哥被禁足了,宫里在讨论崔家夷三族。你帮我做这些,你会有危险吗?”
“锦初,我愿意尽我所能地帮你做任何事情。但我只求你,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放过你自己,给你自己留一条活路,好吗?”
见她泪珠滚落的刹那,陆彦钧心疼得发颤。他缓缓抬手,将单薄的她圈在臂弯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小心翼翼地裹住她。
“锦初,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你不要怕。”
锦初已经不太记得后面他又说了什么。她只是哭了很久,哭到累得不行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躺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陆彦钧的外衣。
“小姐,表三少爷来了。”锦初还在发愣,夏如已经在外头大声呼喊了。
锦初立即跑出去,在内堂见到了带着黑斗篷前来的崔雀儿。这才几日不见,崔雀儿已是脸颊消瘦,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不如以往梳得鲜亮。
“初儿,你还好吗?”崔雀儿先迎上来。
锦初点点头,也拉着崔雀儿的胳膊仔细查看。“你有被抓吗?外祖父和舅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