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锦初小姐,不急着这一时。”方知有帮腔打圆场,“何况今日元元小姐也在,她可是特意为了你跑出来的,不多时也得回去了。”
锦初抬眼,正巧对上瘪着嘴的元元,又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元元趁机说:“我拉她出去走走。”便带着锦初暂时逃离了出去。
此刻夕阳在院里撒了一层金色,微风带着暖意吹拂着两位少女的鬓发。元元拉着锦初一路跑到了无人的石桥上。碧波在下,也散落成一片碎金。
“沈锦初,你答应我。无论你崔家此次逃不逃得掉,你都不能自寻短见。”元元伸出手指,指着锦初的鼻头要挟道。“你要是这么憋屈地死了,清明寒食我都不屑于祭拜你的。”
锦初望着元元没有说话,只是小步走上前去,又抱住了她。“我知道,我不会寻死的。我答应你。”
元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沈锦初,我今日是绕了路来的。存仁堂那边我去看过了——药堂封了。我坐车从那条街上过,门板上的封条被人撕了半边,门口围着不少人。有病家蹲在阶下守着,也有人往门板上砸东西——烂菜帮子、臭鸡蛋,砸得一塌糊涂。还有人扯着嗓子骂,说崔家黑了心肝,拿毒药害了太子。”
锦初没有作声,只将元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还有一桩。”元元咬着下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走之后我又去过你家几回,你母亲仍旧拦着门不让我进。后来我磨着你家守门的那个人问了许久,他起先不肯说,我只得再三央他,他才漏了一句——你二弟锦鸿犯了大事,被你父亲用了家法,已经好几日出不来屋了。是他帮你出来的,对吗?”
锦初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应声,许久才出口拜托元元:“那日帮我出来的,其实是锦安。锦鸿平日与我亲好,刘氏便拿他来顶了这桩罪。他是因我而无辜受累。元元,我拜托你,托你家里的人寻个由头去看看他,替我捎些药。沈府没人会管他的,我怕他死在府里。”
元元抬手抱住锦初安慰道:“锦安这丫头,也算是有心了。你放心吧,这事我来办。”
随即,她放开锦初,拉着她一起在石桥上坐下。“沈锦初,我知道这些话听着像隔岸观火,徒有空言。我在这件事上,不比那些男儿郎,能帮上那么多忙。我能做的,也只有劝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锦初苦笑道:“你和陆彦钧说了一样的话。他也说,不希望我把自己逼死了。”
“你呀。”元元又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锦初的脑袋。“得了便宜还卖乖。陆大人为了你铤而走险,真是舍命相护了。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
“我知道。”锦初无奈地哼笑了一声,“是这辈子还不起的恩情了。”
远处的房顶上,陆彦钧与方知有并排而坐,望着花园里那两个小小的人影。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方知有突然打趣道。
陆彦钧闻声浅笑,轻轻拍了一下方知有的肩膀。“既为佳人,也为公义。崔家,只是浮在面上的挡箭牌。”
“元敬兄觉得,是哪一党?”方知有单刀直入。
“现下断言还为时尚早。”陆彦钧的面色恢复惯常的冷峻。“若只是赤蠓蛇涎毒,倒也好解,太子薨逝,哪边最得利,便是哪边。但若此事牵扯到了十四年前的临洮大疫,就不仅仅是党争那么简单了。”
“临洮之战,力抗北鞑,收复北疆七镇,陆家战殁了上下三代共十一人。本以为是天灾加剧了人祸。今日锦初小姐一言,倒让之恒醍醐灌顶。”方知有感慨道。
“万里边疆,哪一寸没淌过我陆氏的血。陆氏从来都义不容辞。只是这场仗,本不应该拖到如此惨烈。我的叔伯兄长们,即便在天上,也定是不愿看到宵小之徒再祸我朝。”
“右佥总宪御史。”方知有突然吐出六个字。“写那份含糊其辞的边疫文书的,是现任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只是文书上并没有签名,我是从字迹上推断出来的。有些笔锋藏了,但八九不离十。”
“都指挥使司掌印经历朱懋的结拜义兄。”陆彦钧的眼里泛起了凶光。
方知有转身看向他:“上次在王府酒宴上,方某可是拍着胸脯说过,若是元敬兄又查悬案,需得算上我方知有一个。”
陆彦钧望着远处的天空,阳光洒在他深邃的眉骨上,在眼窝上形成了一道保护的阴影。
“这趟浑水,你又何必非要搅进来。”
方知有故作懒散,伸了个懒腰,抬手指向院子里,还了他一句“既为公义,也为佳人。”
陆彦钧回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方知有倒是气定神闲,朝他挑了挑眉:“边儿上那位。”
言毕,便顺着他自己刚搭的梯子爬了下去。
陆彦钧起身快走几步,顺着旁边的树杈,两个翻身便稳稳落在了地上。
元元踩着最后一缕日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陆府。
黑夜降临时刻,陆十五与陆十一背着两箱子医方,赶在夜雨落下前回来了。这夜整个陆府无人入眠,点灯熬烛地伴着雨声,查阅崔澹容的医方。
只是上天好像无意眷顾他们,翻完了最后一本医册,第三种致命沙蠓并未出现。
时过四更,崔雀儿拉着锦初去外头单独说话。
“明日见祖父,让我来说。我能耍赖,胡搅蛮缠也好,据理力争也好。总是该让我这崔家人为崔家血脉做些事。”临洮大疫的实情至今密不透风,二人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其中必是牵扯家族秘辛的。面对崔家家长,崔雀儿为崔澹容而战,比锦初合适。
锦初点点头,轻轻地抱了崔雀儿一下,再如同往常一般轻锤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永远相信你。”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各自回屋浅浅休息一下,准备面对次日的雷霆。
拂晓之时,锦初被熟悉的鸣叫声唤醒。窗外大雨淅沥,信鸽站在屋檐下轻抖着身上的雨珠,不知它何时回来的。
锦初取下它腿间的竹筒。万幸,疏俞先生的信件保存得很好。
上书:东宫新入的选侍暴毙,死因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