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西洋相机

时计行的午后总是过得特别慢。

阳光被窗外的霓虹灯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紫红色，像打翻了的一杯残酒，泼在老榆木的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机油的冷冽和檀香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物的霉味。那是时间堆积出来的味道，也是谢时晏身上独有的气息。

盛玥钧靠在工作台边，手里把玩着一台老式相机。

那是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禄来福来双反相机，黄铜机身，蒙着一层磨损得发亮的棕色皮套。是她前两天从一个当铺老板手里抢来的——当然，用的是玄枢司的“征用令”，虽然那老头哭丧着脸说这是祖传的宝贝，但在她眼里，这玩意儿也就值她半杯奶茶钱。

“咔嚓。”

她漫不经心地按下了快门。快门声沉闷而厚重，像是敲在老旧的木门上。相机内部的弹簧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一只垂死的昆虫在挣扎。

镜头里，是正在低头修表的谢时晏。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暗紫云纹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如瓷的手臂。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细如发丝的螺丝刀，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一枚摆轮。阳光落在他金丝边的无框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冷硬的光，却软化了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专注。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连她按快门的声音都没能惊动他。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这个女人像一阵风一样闯进他的世界，然后肆无忌惮地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别拍了。”谢时晏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这张脸，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拍多了容易曝光过度。”

“谁想拍你这张脸了。”盛玥钧冷哼一声，非但没有放下相机，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镜头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以至于他不得不微微后仰，避开那股冰冷的金属气息。

“我是在记录资产。”她理直气壮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谢时晏，你是我目前最大的资产。万一哪天你这个‘活体电池’漏电了，或者干脆碎了，我好拿着底片去玄枢司索赔。毕竟，你可是值整个维港两百年的电费。”

谢时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漾开了一丝极浅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你这生意经，倒是打得响。”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她的镜头。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任由她摆布，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不过，索赔之前，你是不是该先给我这个‘资产’买份保险？比如，多送几杯半糖焙火的乌龙？”

“想得美。”盛玥钧挑了挑眉，手指再次按下了快门，“保险得你自己掏钱买。我最多……勉为其难地当你的受益人。”

“咔嚓。”

光影在这一刻定格。

阳光、灰尘、他微扬的嘴角、袖口那抹暗紫的云纹……所有的一切都被封印在了那张小小的底片上。

盛玥钧放下相机，从里面抽出那张刚显影的底片。她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底片上的画面很清晰，谢时晏的脸、他的长衫、他身后的钟表……一切都历历在目。但唯独在背景的齿轮深处，有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阴影。

那是紫藤花的影子。谢家独有的暗纹，也是他灵魂即将消散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