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院的风,沉寂了许久。
满地跪拜的四门手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方才那场颠覆整个城郊格局的绝杀,短短数息,便终结了盘踞长沙黑市半生的水蝗。
旧主殒命,新王登临。
夜色沉沉覆落,月光从残破的檐角漏下来,浅浅落在陈皮染血的肩头。他立在满地臣服之中,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白得近乎惨淡。
旧伤彻底崩裂,滚烫的血浸透绷带,顺着肌理一点点往下渗,黏住厚重衣料,冷风吹过,刺骨的疼。
可他半点未皱眉头。
眼底没有登顶新位的狂喜,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意,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落。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一朝落地,竟没有半分轻松,只剩无尽疲惫。
这么久以来,他日日奔杀、夜夜藏伤、沉默隐忍、步步清算,赌上性命追查毒货链路,斩断日方流通渠道,所有拼命、所有偏执、所有疯戾,皆源于一桩不敢与人言说的罪孽。
今日水蝗一死,祸根断绝,害师娘染毒受苦的源头彻底拔除。
他终于,偿了半分亏欠。
可心底那根扎得最深的刺,依旧牢牢钉着,无人可解。
“四爷。”
身前跪着的老手下再度沉声叩拜,态度恭敬至极。
方才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新主年少、身手绝世、心性狠绝,且极重护短。
绝境之中依旧不忘护住身后少女,恩怨分明、杀伐果断,远比昔日唯利是图的水蝗更配执掌四门。
从今往后,城郊黑市、旧墟交易、四门所有盘口,尽数归其执掌。
长沙九门,第四位,彻底易主。
陈皮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微哑,带着战后未散的冷戾:
“旧规废尽。”
“四门从今往后,禁私售古毒、禁勾连外寇、禁以黑市牟利害人。”
“但凡触其一者,杀无赦。”
字字落地,冷硬铿锵,没有半分余地。
底下众人心头俱是一凛,连忙俯首应命。
旧四爷唯利是图,草菅人命,纵容手下作恶无数。
而这位新四爷,杀伐有度、底线清明,虽年少狠戾,却偏偏心怀准则,护善除恶。
仅此一言,便彻底改写四门数十年的污浊风气。
陈皮无心再多言朝堂规矩、盘口更迭。
他侧过身,目光瞬间从冰冷肃杀化作浅淡柔软,落回身侧安静伫立的少女身上。
裴百草依旧是一身干干净净,不染半分血污杀伐。
方才她出手封脉、助他绝杀的利落锋芒尽数藏起,眉眼清宁淡然,仿佛方才翻天覆地的从不是他们。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沉的了然。
她看着他满身血色、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挺拔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世人皆知今夜四门易主,少年封神,新晋四爷锋芒盖世、冷酷绝情。
可只有她看见。
他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疲惫、愧疚,与孤身扛罪的落寞。
陈皮低声对她道:“我们走。”
他不再理会满地跪拜众人,亦不在意从此更名立门、江湖扬名。
所有浮华虚名,于他而言,皆不及她平安归府。
裴百草轻轻点头,跟在他身侧,缓步踏出这座荒僻囚院。
身后无数手下依旧跪伏在地,无人敢起身,静静目送新主离去。
夜风卷着荒草气息扑面而来,褪去院内肃杀,只剩郊外深夜的寒凉。
两人并肩走在无人的野径上,一路沉默无言。
月色铺了满地清霜,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轻轻交叠依偎在一处。
一路行至无人僻静处,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垮,肩头剧痛骤然翻涌上来,陈皮脚步微微一滞,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他忍得极深,连一丝痛哼都未曾溢出喉咙。
可身侧的裴百草瞬间察觉。
她步子一顿,抬眸看向他渗血不止的肩头,眉头微蹙:“伤口裂得很重。”
方才激烈厮杀、发力绝杀,崩裂旧伤是必然。
陈皮垂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像个做错事却固执逞强的少年,低声道:“无妨,不碍事。”
他早已习惯忍痛,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伤痕与风雨。
可今夜,偏偏不想在她面前逞强。
裴百草看着他苍白的唇色、泛冷的指尖,不再任由他硬撑,语气清淡却不容拒绝:
“停下,我看看。”
荒郊野外,无灯无舍,唯有一地月色清亮。
陈皮看着她沉静认真的眉眼,终究无法拒绝,乖乖站定,微微垂首。
裴百草上前半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头的绷带。
指尖触到的瞬间,温热湿润的血感透过布料传来。
原本整齐包扎的纱布早已彻底浸透,层层染红,皮肉撕裂的创面只怕比先前更重几分。
她心头微沉。
白天包扎时,她尚且故意重了几分力道,暗含几分赌气的闷意。
可此刻看着他满身伤痕、默默扛下一切的模样,心底那点微末赌气,早已尽数消散,只剩沉沉的软意。
“一路硬撑回来?”她轻声问。
陈皮喉结微滚,低低“嗯”了一声。
他不想吓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虚弱的模样。
今夜他在她面前展露了所有杀伐狠戾、所有江湖狰狞,已是破了他最初的执念。
他本一辈子都想让她活在干净安稳里,远离他身处的黑暗。
可偏偏,世事弄人。
最黑暗的一面,终究还是尽数摊开在她眼底。
裴百草抬头望他,月色落在他锋利紧绷的眉眼上,洗去杀伐戾气,衬得少年眉目清俊却憔悴得让人心软。
“陈皮。”
她第一次,这般认真、平静地唤他全名。
少年心头轻轻一颤,垂眸看向她。
裴百草望着他眼底深处藏了许久的晦暗,轻声缓缓开口:
“你日日出城厮杀、次次带伤而归、拼命隐瞒追查的一切。”
“都是为了师娘,对不对?”
一路回程,她早已把所有碎片彻底拼拢。
水蝗勾结外人、私售矿山毒古物、毒货流转市面,最终害丫头身染阴毒、缠绵不适。
而陈皮,是唯一默默站在暗处,不惜以命相搏、斩断所有祸源的人。
他从不说、从不解释、从不邀功。
只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所有罪孽、所有纷争,默默护着红府安稳,护着所有人平安。
陈皮身形彻底僵住。
夜风似乎瞬间静止。
他垂眸望着她清澈通透的眼眸,心底那道死守已久的堤坝,骤然裂开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