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拼尽全力掩盖的真相,终究还是被她一点点、彻底看透。
他唇瓣微颤,嗓音干涩沙哑:
“是。”
一个字,轻得近乎破碎。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对上她眼底的通透,心底积压许久的压抑与愧疚疯狂翻涌。
裴百草看着他瞬间落寞紧绷的侧脸,继续轻声问:
“矿山第一批流出的毒古物,是经你手,带入红府的,是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陈皮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夜风刺骨,顺着崩裂的伤口钻骨入髓,可他已然感觉不到痛。
他死死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瞬间漫上浓重的灰暗与惶恐。
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罪孽。
是他亲手买回那支古簪,亲手送给师娘,亲手将阴毒带入红府,亲手害了待他恩重如山的师娘。
所有人都以为丫头染毒是意外、是祸从天降。
只有他知道。
是他的错。
是他无知、是他愚钝、是他亲手酿下大祸。
所以他活该日夜赎罪、活该刀口舔血、活该孤身厮杀、活该背负所有黑暗。
他从不敢让任何人知晓,更不敢让眼前干净通透的她知道。
他怕她失望、怕她厌弃、怕她觉得他肮脏阴毒、怕她再也不看他一眼、不帮他一次。
长久的死寂蔓延开来。
少年垂着头,肩线绷得死紧,周身气场瞬间从杀伐凛冽,化作极致的卑微与落寞。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沙哑破碎的话:
“你都知道了?”
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与无措。
裴百草看着他瞬间崩塌的所有伪装,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愧疚与自我厌弃,心底骤然一软。
原来。
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狠、所有的不要命、所有的沉默隐忍。
皆源于一场无人知晓的赎罪。
他明明也是受害者,也是无心之失。
却硬生生罚了自己数月,日日以命抵错,孤身对抗整个黑市暗流。
她轻轻摇头,声音极轻极稳:
“我先前不知。”
“但我现在懂了。”
懂了你所有的藏、所有的忍、所有的伤、所有的偏执。
懂了你为何执意不让我入局、为何执意护我安稳、为何宁愿自己染遍黑暗,也要护住红府一片清明。
你怕我沾染污秽,怕我落入纷争,更怕我知晓你身后的罪孽,从此远离你。
陈皮抬眸,眼底沉沉泛红,带着少年人极致的倔强,半分傲骨,半分自暴自弃:
“你早该知道,我就是这么在泥潭里拼命的人,脏的很。”
他杀过人、涉过黑、双手染血、步步罪孽。
更是差点亲手害了最亲的师娘。
这般满身污秽的他,配不上她半分干净安稳。
裴百草静静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惶恐不安的细碎光,心头莫名一阵难过。
她伸手,极轻、极缓地,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尘沙。
动作温柔、干净、不带半分嫌弃。
“你不脏。”
她字字清晰,落在他死寂的心底,温柔却有力量。
“你只是在替自己的无心之过,拼尽全力赎罪。”
“祸是无心酿下,恶是旁人助长。”
“水蝗贪利勾外,流转毒货,蓄意害人,才是真正的恶。”
夜色风凉,句句熨心。
陈皮怔怔看着她,眼底积压的压抑、自责、孤苦,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这么久。
所有人看见的,是他性情偏执、杀伐狠戾、行事极端。
师父包容他、师娘善待他,却从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埋的罪孽与煎熬。
唯独她。
看透了他所有黑暗,看懂了他所有隐忍,体谅了他所有偏执。
唯独她,告诉他——你不脏,你没错。
少年喉间彻底发紧,眼底酸涩翻涌,几乎压不住多年隐忍的情绪。
他别过头,强压下心口汹涌的波澜,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怕我吗?”
“今夜我杀人了。”
“我双手沾血,手段狠绝,我本就是江湖恶相。”
他刻意把自己说得卑劣、凶狠、不值得靠近。
他想推开她,怕自己满身风雪、满身罪孽,终究会脏了她的安稳岁月。
可裴百草只是轻轻抬眸,望着他眼底深处的自我封闭,反问:
“你会害我吗?”
陈皮几乎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我死都不会害你。”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倾尽真心。
他就算负尽天下、罪孽满身、杀伐无尽,也绝不会动她半分分毫。
裴百草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不像盛春张扬盛放的花,更似寒夜里月华漫过檐角,安安静静,漫上眉眼。
没有惊惧,没有疏离,亦没有怜悯施舍。
仅仅是一份笃定的体谅。
“那便够了。”
世人善恶、江湖黑白、旁人评说,皆不重要。
不多时。
裴百草抬眸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轻声道:
“回去吧,我给你重新包扎。”
陈皮轻轻颔首,眼底的晦暗终于散去些许,染上极浅极淡的暖意。
两人再度并肩,缓步朝着红府方向走去。
月色温柔,前路漫漫。
身后是腥风血雨、江湖新名、万丈浮沉。
身前是安稳庭院、静谧岁月、心之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