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城郊,发生的事,我已经收到消息。水蝗死了,第四门,落到陈皮手里。”
消息终究还是传回来了。
九门盘口遍布长沙各处,城郊一夜间翻天覆地,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二月红。
裴百草没有隐瞒,轻轻点头。
“是。”
二月红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一枚玉镯,慢慢问道:
“是他一人所为?”
“不是。”裴百草坦然回话,“水蝗打算拿我做人质,引陈皮前来。那场对峙,是被逼出来的。水蝗就是流通毒货,害师娘中毒的源头。”
她没有回避自己出手相助这件事,坦然说出,“我也出手帮了他。”
二月红安静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恨水蝗。
很久之前他便知晓,这个人唯利是图,暗中勾结外人,倒卖矿山出来的有毒明器。九门之中各家一直制衡,碍于九门定下的规矩,不能贸然挑起门与门之间大规模厮杀,一直隐忍周旋。
他不是不想除,是不能由红府主动出手除。
九门有九门的平衡。一门当家被另外一门除掉,很容易挑起九门内部大乱,整个长沙地下,会战火连绵,无数无辜之人被卷进去。
可陈皮不管这些权衡利弊。
少年的世界从来非黑即白,他的目标简单又偏执——谁害丫头,谁就要偿命。
于是他抛开所有九门制衡,孤身赴局,一剑破局,硬生生杀掉一门当家,坐上那个空位。
二月红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他心里那股执念,终有一日会酿成大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
是他从泥沼里捡回来的孩子,天赋卓绝,肯吃苦,学戏习武样样拔尖。
可野性刻在骨血里面,那性子如同一把锋利无比,却没有鞘的刀。
平日里,丫头,便是那把刀唯一的鞘。
丫头尚在,这把刀尚且有一处可以收锋归鞘。
可昨夜,这把刀终于出鞘,一刀斩下一位当家性命,顺势夺下一门。
如今他手握地盘,手下数百人手,掌控长沙大半黑市码头。
权力,是比仇恨更危险的东西。
“他心里是为了师娘。”裴百草轻声替陈皮分辨,“他只是想斩断毒货的来路。定下三条规矩,只禁毒古物,禁和日本人交易,不许拿无辜百姓做人质,其余四门原本生意,全部保留。他没有打算把整个四门连根掀翻。”
二月红抬眼看向窗外远处的天际。
拂晓已经到来,天边破开金色晨光。
“我知道他初衷不坏。”二月红语调缓慢,带着淡淡的忧虑,“可怕的从来不是初衷。可怕的,是当一个人,手里掌握随意定人生死的权力,并且习惯用杀戮解决所有问题之后。”
“今日,他可以凭着本心立下三条好规矩。来日若是被执念或者怒火裹挟,谁又能拦得住他?”
“没有人管束的刀锋,终有一日,也有可能伤到身边珍视之人,甚至,伤到红府。”
书房安静片刻。
二月红垂眸,拿过桌案上一枚钥匙,放在木桌之上。
“既然已经成定局,九门那边,我会先替他压住流言,暂时稳住局面。但他不能永远躲在城外。叫他回来见我。有些话,我必须同他当面说清楚。”
城郊,四门主据点。
这是水蝗过去居住的大宅院,从前处处透着旧当家阴鸷奢华,一夜易主之后,院内守卫尽数换成新的值守。
陈皮坐在昔日水蝗的大堂主位。
偌大主位,宽大威严,并不适合尚且年轻的他。
肩头草草拆开昨夜裴百草送来的药包,自己单手,勉强重新换好了绷带,伤口依旧一阵阵抽痛。
堂下,几名四门原先的元老,分立两侧,神色各异。
一部分人已经甘心臣服,还有几位水蝗留下来的老部下,眼底藏着不服,只是迫于昨夜他惊人的武力,暂时不敢发难。
一名年长的男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四爷,九门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二爷二月红传话,请您回红府一趟,希望与您面谈。”
陈皮坐在高高的主位上,指尖轻轻叩击檀木扶手。
终于来了。
他微微垂眼,眼底翻涌复杂情绪。
他预料过这一刻,只是不知道,这场师徒相见,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是师父的谅解,还是一纸逐出师门的决断。
他站起身。
“回红府。”
不论结局如何,这一趟,他必须去。
所有因果,自红府而起,终究要回到红府,来做一场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