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季承言对着他眨了下眼，意有所指，“苏老师，其实，我知道你肯定很讨厌我。”

苏玉珩：……没有，吧。

至少现在是肯定没有的。他甚至真心有些欣赏季承言，虽然管理公司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很靠谱，但是他并不觉得一个不着调的人能做出那些成绩，而且介绍起公司和这些项目的时候还算成熟稳重，就算不是事事亲力亲为，也至少是了解过经过手的。

苏玉珩垂下眼睛，也不再比划了，依旧改用平板写字去回避季承言的眼神：“那就你的朋友，他当时和我一样吗?”

季承言沉默片刻，才偏了个题说：“说之前，我还是想表达我对于苏老师的忠心。”

……苏老师想逃。

“我的道歉是真心的，对于你，也绝对不是可怜或者觉得你处于下位所以怜悯，因为我那个朋友，确实和你是一样的。”

明明知道说的是谁，明面上就是没有点出来，但苏玉珩心知肚明，所以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从头到尾，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在这里休息吧，稍等，我离开一下。”季承言推开一间会客厅的门，让走神的苏玉珩先坐下，自己又飞速离开，那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皇，一点不见刚才的成熟稳重。

苏玉珩坐在落地窗边，刚好能看到楼下咖啡馆的位置，因为是周六，生意显然不见像之前那次一样。

会客厅不算宽敞，但胜在采光好，布置简约大气，底下的沙发也还算舒服，对于苏玉珩这种经常熬夜，一次早起就算强行调整时差的人来说，很难不在这里困过去。

差点闭上眼之前，门又被推开，季承言端着两个纸杯走进：“去接了两杯咖啡，虽然可能没有咖啡店里的好，但也是我们所有员工一致票选过的，苏老师可以尝尝。”

苏玉珩不自觉地抬起头望他，想，季承言到底在图些什么，甚至都到了亲自去打咖啡的时候。

他无意识张了下嘴，忽地察觉到季承言的视线正向下看着什么，赶紧低下头接过咖啡，一手随意比了个简化的“谢谢”，也不管人能不能看懂。

“苏——”

苏玉珩伸出手示意他不要说，另一只手拉了两下衣领去遮住脖颈上一道并不显眼的印子。导致他失声的是一场火灾，因为吸入高温烟气造成的喉部声带重度灼伤，又因为喉头水肿濒临窒息，只得紧急插管抢救，受损的气道感染，炎症愈合后长出肉芽又导致大片粘连，后面做过一次气管切开手术。到现在只保留一道浅淡细窄的手术疤痕，日常安全是能被衣领盖住的，毕竟很少有人会近距离自上而下地看他，而他又恰好露出那一截脖颈。

“说事吧。”苏玉珩飞快拿上平板在上面写字：“我刚才想到了其他的东西，可以先画个草稿给你看看。”

季承言欲言又止，发觉苏玉珩似乎有点慌张后，点了点头：“你随意，工作上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或者小周也行。不过小周日常可能有点忙，如果没有及时回复，还请苏老师担待，跟我说也是完全可以的。”

苏玉珩敷衍地点点头，因为根本没有什么突然冒出的灵感，一切只是为了盖过刚才那意识到伤口似乎被看到了的事，动笔半天只画了个抽象的草稿。

季承言坐在苏玉珩对面，笑声却突然传得很近，一看，他一手撑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苏老师，灵感如果突然跑掉的话，后续有更好的想法也随时欢迎和我说，毕竟是瞬间的东西，能记下来也实属艰难。”

苏玉珩撇嘴两下，顺着这个楼梯直接下来，写了个“不好意思”后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便松了口气。

“那苏老师，我可以说话了吗？”季承言笑意盈盈地看着。

苏玉珩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一手搭上锁骨上方，有些为难——他也是和季承言接触过一段时间了，据他观察，季承言是个情商绝对不算低的人，不应该紧盯着别人明显不想露出的一个地方。

他迟疑地点着头，只待季承言开口说了什么就立刻站起跑路，回去准备违约金。

季承言：“苏老师戴的是平安锁吗？”

苏玉珩迷茫眨了眨眼——不是伤口啊？随后他慢慢想起脖子上常年挂着的东西。

刚才的戒备在这一瞬间瓦解，显得多余还有点想笑。

他松了口气，点头，下意识在季承言身上找，但是很遗憾。

“我没有，但是我给我家小孩求了个。”季承言说。

苏玉珩大跌眼镜——怪不得那会儿在电梯里要说起年龄，原来是因为季承言已经和他不在一个阶段了！

苏玉珩大脑混沌，想了好半天，才艰难比划：“您是一个好父亲。”

季承言摇着头，老神在在道：“其实说到底，也只是个心理安慰，毕竟我还是有点害怕。”

苏玉珩看着他，心说没看出来，又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示意他看：“你那个朋友，那种情况过了多久？”

季承言端着咖啡轻抿，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不到半年。”

“所以我说，你比他厉害多了，你是天使嘛。”

苏玉珩莫名觉得心口有些酸胀，好像被什么砸中似的，又开始觉得季承言意有所指，只好再次面无表情地拍季承言马屁。

这次好像把季承言逗笑了，他继续说：“是这样的，我那个朋友算是生的一次病，只不过就是喉咙那出了点问题，基本完全能治好。只是他平时话就多，那事对他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别人怎么劝都听不进，住院的一段时间里还有点自大地看不起那一层楼的另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是天生就说不了话的。”

“但是童言无忌也可能不太记仇，他俩最后还是勉强成了朋友，我那个朋友每天跟另一个人说话都是连蒙带猜，毕竟那会儿连字都还不会写几个，我那朋友还根本看不懂对方都在比划什么。”季承言一手压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几乎锁在一脸认真的人身上，“所以那个时候，关于今天那个故事的雏形就差不多有了，想做游戏也是另一个人说的。因为另一个小孩，他最后离开了。”

苏玉珩一愣，写点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因为很显然，季承言的离开并不是离开医院。

“那是我那个朋友第一次见证离别，所以多少，会有点执念吧。”季承言呼出一口气来，捏着的纸杯似乎有点变形，“我……所以我觉得，我本来应该是很了解语言障碍人群的，但是当时却根本没想到这点，事后想想，你肯定恨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