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的远光灯已经关闭,微光从敞开的舱门洒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沙石地面。亚雌们并没有完全散开,他们依然聚集在老院长身边,但十分安静,像一个个幽灵。
夜色中,北一川猫似的慢慢靠近飞行器,停在光圈外仔细打量着方载,对方的目光正聚焦于空气中的某处,眉头微蹙。若是从前,北一川或许会认为他又在游神,或者盘算着什么“学者的推理”。但现在,北一川意识到,更可能的是,方载正通过“摩西”与某人通讯,对方的影像恐怕正被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脑海中掠过纷杂的思绪,北一川停留在黑暗里思考。
这场超乎常理的幸运终于露出了深藏其中的陷阱,他和巴图曾猜测,方载选他不过是因为系统出错或者酒后闹剧,甚至方载那句“个人审美差异”他也未曾相信。
北一川只是不在乎——方载为了什么、贪图什么、渴望什么,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在米拉山转一圈后抽身而退,仅此而已。
但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和十一年的事情挂钩的......士兵的脑子原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类弯绕,他的脚掌碾压着地面沙石,发出“簌簌”的轻响,行吧,北一川想,我还是更适合采取直截了当的方式。
“嗨。”他冲着方载打了声招呼。
方载立刻注意到他,视线汇聚到北一川身上,自上而下审视过一圈后,他的手指轻叩自己身边的空座,大概是某种邀请,因为对北一川最终选择将身份文件交给莫奈感到满意。
至少北一川这样推测。
舱内的光源从方载背后投射而来,亲王大人的五官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令人难以揣度,不过这无关紧要,对北一川而言,猎物的情绪本就不在考量范畴之内。
“我真的很好奇,亲王大人。”北一川拖着尾音开口。他步伐轻缓地逼近敞开的舱门,左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右臂却随着行动的韵律缓缓平举,小臂皮肤泛起涟漪,是隐藏在其中的外骨骼正在舒展。
“军雌成千上万——”语音未落,他的速度骤然加快,猎豹般跃上甲板,外骨骼瞬间似荆棘绽裂,将方载牢牢钉在座椅与骨刺构筑的囚笼中。与此同时,数十道猩红瞄准射线自暗处亮起,犹如嗜血蛛网,尽数笼罩在北一川要害上。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他咧嘴微笑,舌尖舔过犬齿,视线锁定对方,语气戏谑,眉眼间却满是狰狞杀意。
方载神色淡然,眸中波澜不惊。他缓缓抽出手掌,覆上北一川的面颊,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调查过我,知道我被流放到军团的原因。”北一川声调转冷,“殿下,您想要什么?”
闻言,方载喉间溢出轻笑:“是的,我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但雄性间并不是天生就有什么手足情谊,你不用担心,而且......”他说着停下来,似乎回忆起了不太好的东西,口气里带上了一些明显的嫌恶,“我对他的作为略有耳闻,确实有失体统。”
“……有失体统?”北一川眼眶泛起血丝,眼白向上翻卷,异化的八只瞳孔因情绪过度压抑而震颤。他的声线陡然拔高,尾音间带上了不受控的虫鸣,“哈哈,只是有失体统?”
“……抱歉。”方载忽然开口,手指缓缓抚过北一川泛红的眼角,声音愈发低缓,“对你所经历的事……我很抱歉。”
“所以,为什么是我?”骨刺压得更低,同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瞄准他脾脏的猩红光束骤然闪现。伴随着皮肉被洞穿的闷响,混杂着血丝的胶状体腔液迅速膨胀弥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了弹道造成的空洞。
北一川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为什么选我?”他又问了一次。
方载垂眸瞥向那道正急速愈合的伤口一眼。
“因为只有你。”他说,“虽然名义上所有的雌性都在民政署花名册内,但事实上,军雌都处于‘离线’状态,无法接收信息,也许是亚雌搞的小动作,但你除外。”
“因为我曾经是亚雌?”北一川冷静地回答。
“我是这么推测的。”方载说着微微翻掌,指尖在空中划出微小的弧度,霎时间,所有瞄准射线应声消散,“黎离请求面见你。”
“谁?”北一川离开米拉山的时候才七岁出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那时候的伙伴也都是差不多大的萝卜头们,而且,他的离开并不光彩,就算真有哪个小伙伴出人头地,也没有和他叙旧的必要。
似乎早已预料到,方载眼珠微转,解释说:“他是花园的现任执行院长,也是……当年替你掩盖真相的人。”
北一川瞳孔紧缩。
在犯下了那么大的案子之后,他预想过各种糟糕的结局,但事实上,迎接他的只有一份流放决定,原因更是离奇的只有一句话:「顽劣不堪,屡拒治疗,不具亚雌潜力,建议降等从军。」
对案件本身只字不提。
紧接着,他就被马不停蹄的送去了刻耳柏诺斯。
到达军团后,北一川试图打听过案件的后续,但没有谁会拿一个小萝卜头的请求当回事,再加上军团和米拉山之间天高路远,信息交流严重滞涩,最终他并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再后来巴图召见了北一川,把他调去先锋队进行训练,巴图猜到了真相,但他没打算作出评论,北一川也没有资格质问。
那场噩梦开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潦草突兀,它像一颗摔碎的石子,北一川本不认为它应该在自己的生活里激起任何涟漪。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每个音节都裹挟着金属摩擦的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