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今天到得比较晚。”他温和地对着学生们解释道,“我的妻子今天有些赖床,所以出门晚了一些。”
学生们发出了一片羡慕的喧哗。
「您?」有溪也冲着北一川无声询问。
北一川默默的缩回笔记后面,把自己挡得结结实实:“不要问我。”
他想要假装视而不见,这个教室里少说也有百来号人,方载可未必能发现自己。但他也有些好奇,他知道方载非常擅长生物工程和基因学,但他不知道方载也可以教历史,而且……他想要讲什么?
“我们的种族只有两百余年的历史,想来大家已经都学得很扎实了。”方载没有让学生们翻开课本,也没有从某个具体的历史点开始,他的声音醇厚,温雅,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历史中明确记录了,我们来自一个陨落的文明,各种文献、记录、遗迹……每一项都能证明这一切。可惜的是,我们对这个文明知之甚少。”他问,“你们有没有想象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文明?”
学生们悄声讨论起来,大部分人都想在学士面前表现一番,很快便有学生窸窸窣窣的举手发言,北一川竖着耳朵偷听,很快,他听到了一个亚雌的声音。
“它比我们更繁荣。”那个学生说,“我们至今无法复制出摩西水平的人工智能,也没有可以媲美月亮的热武器,所以,我想那时候的文明一定更发达。”
“很好。”方载的声音中暗含着鼓励,这声赞赏听起来距离自己很远,北一川悄咪咪的又偷看了一眼,方载正轻轻倚靠在讲台上,十指交叉着垂在身前,看起来十分放松,也没有在搜寻他的样子。
随后又有好几个学生站起来发言,核心思想基本和第一个学员差不多,前文明很强大,很优秀,我们需要继续努力,复现辉煌。
“我不同意大家的想法。”这时候,另一个学员站了起来。他听起来有些耳熟,北一川压下笔记寻声看去,原来是朴东勋。他看起来仔细地打扮过,同样是学生制服,别人千篇一律,他却整洁清朗,落落大方。朴东勋目光炯炯,年轻的脸庞上栩栩生辉,生机勃勃。
他说:“如果他们真像大家说的这么完美,为什么会陨落呢?如果他们的发展道路是正确的,为什么我们会诞生呢?所以,我不同意大家的想法。”
方载站直身体,似乎对他的见解充满兴致。朴东勋受到了鼓舞,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我认为他们或许发展到了更高的程度,但显然他们走错了路,导致了陨落。而我们,应当吸取经验,创造出新的未来。”他扬起下巴,扫视了一圈教室,大部分学员躲开了他的视线,朴东勋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方载脸上,语气软和了几分,他说:“教授,我认为学习历史的目的是吸取教训,而不是盲目模仿……我说得对吗?”
方载踏上教室阶梯,边走边问:“说得很好,那么我再问问你,你认为,他们犯了什么错误呢?”
朴东勋被问住了,他尝试着说些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这问题太宽泛了,甚至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近200余年来,种族的历史都十分清晰,它详尽,完整、逻辑清楚,但其中没有任何关于前文明的记录,所有文献都认为,更早的记录在那场“陨落”中被摧毁了。
但是“陨落”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先祖们又是如何幸存下来——这些记录,朴东勋也没有见过。
“……课本上没有写,”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紧张,“但比起过去,着眼未来才更重要,不是吗?”
“你是这么认为的?”方载依旧带着笑容,慢慢按住朴东勋的肩膀,让他坐回到座位上。他转了一圈,环视教室后再次提问:“还有其他不同的看法吗?”
北一川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藏在笔记后面,没两秒有溪也一起藏了进来。
「你干嘛也躲?」他小声问有溪。
「我害怕点名。」有溪缩着肩膀,低低地嘟囔着,「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北一川想说如果点名,你躲桌子底下也没用,但他还没开口,方载的声音就在教室里响起来了:“有溪……是哪位?”
有溪差点哭出来。
“不要害羞,随便说说就行。”方载似乎也不知道有溪是谁,听起来他朝着另一个方向在说话。
有溪扭扭捏捏地站起来,整个教室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北一川索性用笔记本盖住自己的脑袋,直接装睡。
“我……”有溪紧张得无法呼吸,他脸色发白,紧咬下唇,哆嗦了好几次,依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教授,您不要为难他啦。”朴东勋插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伪装成调侃的嫌弃,“他是我们年级有名的小笨蛋,只有接待课拿得出手哦。”
方载似乎也吃了一惊。
“抱歉,”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科目,没关系,你坐下吧。”
闻言,有溪捏着拳头,愣愣地坐回到座位上,学生中传来了低低的笑声,北一川在笔记本下转动眼珠,就看到了有溪发红的眼眶,注意到他的视线,有溪努力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他示意。
北一川闭了闭眼睛,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
“我有意见。”他丢开笔记,大咧咧地靠向座椅靠背,一只手挽到了有溪背后,两只脚抬上桌面,他的声音很大,足够让整个教室听得清清楚楚。
方载正在转身走回讲台,听到这份发言,他嘴角上弯,转回身面对向北一川,隔着数十排学生,慢条斯理地问:“那么,您的高见是?”
“我认为过去同样重要。”北一川直视方载的眼睛,铿锵有力,口气挑衅,“正是过去塑造了现在与未来,如果不知道我们从何而来,又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应当去往何处——教授,还满意这个回答吗?”
方载微微侧头,语音带笑。
“我很满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