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奇怪的低落情绪持续地萦绕着北一川,尽管他并不清楚原因。有溪似乎也察觉到了,在后续行程中,他更是谨小慎微。他们取了教材,参观了主教学楼,拜访了图书馆,游览了喷泉广场,一路走到百合游廊,不能说北一川态度不好或者不配合,他只是看起来完全没有兴致。
“您还想去哪里看看吗?”有溪都快把他那本厚笔记翻秃了,一个接一个地建议,“温室花圃?体育馆?或者剧场,最近在演《蝴蝶夫人》,蝴蝶死去时我快哭死了,天啊,他为什么不接受和凯特一起成为平克顿的妻子呢?”
北一川面露迷茫,在他贫瘠的知识储备中,完全搜索不到任何和《蝴蝶夫人》、蝴蝶或者平克顿挨边的信息。
“对不起。”有溪又一次向他道歉,“我以为军团也是有剧场的。”
“嗯……我们只有演武场。”北一川实事求是地回答,他翻身坐上游廊的扶手栏杆,将教材资料随手丢在脚边,仰起脸感受夕阳的温度,“你没有冒犯我,是我自己状态不好。”
他停顿下来,不知道怎么和有溪解释这件事。
对北一川而言,离开米拉山的计划依旧明确——考试失败、遣返、和黎离里应外合,在途中借着暗杀逃跑,然后甩开黎离,召唤巴图——计划完美,但也仅仅停留在想法层面。但这些既不是有溪造成的,也不是可以和他分享的。
有溪不知道缘故,只能不停地道歉,就好像产生问题都是他的责任。当他垂头丧气地站在北一川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哪里时,看起来就像只褪色的毛绒兔子玩偶,脑袋上还顶着一片不知道沾上多久的枯叶。
“也许我只是一想到要读书就难过。”北一川最后说,非常嫌弃的用脚尖踹了下那堆教材,“谁会喜欢上学呢?”
有溪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我们总是在上学。”他蹭到北一川身边,小心翼翼贴着他斜靠在扶手杆上,轻声问道:“军团……是什么样子的?”
北一川仰着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我很难形容。”他说,“如果发现了新的资源星,我们就上去采集,其他时间就训练。”
“其他星球上有原住民吗?”有溪好奇追问:“他们欢迎你们吗?”
“有时候有一些生物,但很难说祂们是否具有智慧,也就谈不上欢不欢迎。”北一川手指绷紧,无意识的扣紧了栏杆,“不欢迎也没关系,处理这些问题本来就是军团的责任。”
“处理……?”有溪似乎不太理解,他疑惑地看着北一川的脸,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了那些裸露在外面的几丁质。注意到他的视线,北一川也不扭捏,将胳膊递到有溪面前,发力让骨刺立了起来。
“处理就是消灭、屠杀、斩尽杀绝。”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低沉的嗓音发出一丝虫鸣共振,带着锐器刮过玻璃的寒意。
有溪果然被吓到了,小脸煞白,眼珠子也瞪得滚圆滚圆,一时半晌都没办法回话。北一川收回骨刺,重新放松身体,靠上檐柱,人也从游廊里翻出去一半,变成了跨坐在栏杆扶手上的样子。他漫无目的打量着游廊外侧的花园,深深吸了口气。
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让花朵像雕刻的玉石,花心处晕染开一点点淡绿色,像将化未融的冰痕。它们每一株都高高挺立,毫不怯懦,在微风轻搅间,花叶碰撞出几不可闻的簌簌声响,带着凉意的冷香漫无边际地流淌,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馥郁的花香。
过了半晌,有溪才回过神来,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伸手戳北一川的胳膊,软软地问:“军团……那么危险,您留下来不好吗?”
北一川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有溪好像对待面团一样揉搓着自己的脸,他捂住眼睛,从手指缝里偷偷看着北一川,慢吞吞地回答:“您看起来对花园一点兴趣都没有……老师说,如果不能通过考核,您就得回去军团……所以我觉得您想要回去。”
“我不是说军团不好。”他说着放下了手,又立刻补充道,“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想要回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北一川重新将视线放回那片雪白的花海,他突然下滑,左手勾住栏杆一个伏身,右手在花海里一捞,一朵肥硕无比的雪白花朵就这样被掐到了北一川手上。
“这是什么花?”他问。
“百合啊。”有溪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又转移了话题,“这个品种叫做阿弗雷,和代皇帝陛下同名哦。”
“它很好看,”北一川揉搓着花朵巨大而繁复的花瓣,第四指节弹出,瞬间穿透花萼,“但是你看,太娇嫩的东西不适合我。”
有溪似懂非懂,他觉得好像有些不对,但又没想明白要怎么反驳。道路那边突然传来几声喇叭,北一川和有溪同时抬头,就看方载斜靠着私人磁悬浮车,慢慢冲北一川挥手,几个正好路过的高年级亚雌激动地窃窃私语,但没人敢上前打扰。
“这是谁?”有溪好奇问道。
“方载。”北一川说,“今天酒会提前退场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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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伦萨方面为方载安排了一处俯瞰全城的大平层套房,一同配备的还有三位成年亚雌,专门负责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北一川本以为民政署会趁机夹带私货,塞进几个“实习生”之类,但一想毕竟是“这位亲王”,好像他们的谨慎也就合理起来了。
房子周围的交通十分方便,以至于直到有溪第四次打通讯,北一川才不情不愿的出门,方载也没催促,甚至好心提议送他去教室。
“倒也不必。”北一川叼着早餐,一口回绝,随即拔腿就跑。
仰仗着导航系统的指引,他总算是准时赶到了教室,然而当他推开门,望向密密麻麻的阶梯教室时,脚步便微微顿住了,有溪坐在人群中冲着他招手,整个教室就他身边还留着一个空位。
“你们都这么喜欢上历史课?!”北一川目瞪口呆,艰难地挤入座位。
“当然不喜欢。”有溪十分诚实,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憧憬,“但这节课换了导师,据说是从伊甸园临时调任的高级学士,所以大家都来了……那可是学士诶。”
好吧。北一川不能理解,但表示尊重,他把电子笔记立起来挡住自己,打算直接睡一整课。方载给他报名了三门必考课程:历史、礼仪,以及体育,真是一门比一门不招人喜欢。
教室里的学生们突然传来了一大串倒吸气的声音,有溪捂住嘴,藏在桌子下的手疯狂地拍北一川大腿。
「你干嘛?」北一川用口型问。
有溪两个眉毛乱飞,疯狂给北一川打眼色,让他看讲台。北一川从电子笔记后面探出去半个脑袋,当即也愣住了——讲台上的讲师,正是方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