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溪明显更僵硬了,他下意识地盯着自己根本看不清楚的脚尖,更加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北一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些。
“这就害怕了吗?”莫奈低笑起来,“我们到了。”
他伸手推开满是铁锈的大门,随着“吱嘎——”一声钝响,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展现在了有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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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福利院和北一川记忆里比起来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或许是因为经济条件宽裕了不少,蜡烛看起来变得充沛了。老院长的病床被挪到了房间里,北一川和他打了个招呼,烧伤并没有那么容易康复,但院长的精神头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
听到了三人进屋的声音,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来到老院长的病房。莫奈把食物箱子递给其中一位中年亚雌,让他分给大家,几个少年在看到食物的瞬间雀跃地欢呼起来,中年亚雌的脸色也明亮了些。他郑重地将食物递给那几个少年人,好像这些普通打包剩菜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
莫奈背靠着窗框,挨着有溪,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抱歉啊,这里可能和你想象的差得有点远。”察觉到有溪僵硬的表情,莫奈解释道,“我们通常只能吃炖豆子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有时候连豆子都没得吃。”
“对不起。”有溪立刻又道歉了。
莫奈摇了摇头,从胸腔里发出了闷笑声:“你不用道歉,这和你又没有关系。”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因为意外和疾病被抛弃的。”莫奈随意地介绍着,口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喏,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们的生活。”
有溪困惑极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莫奈向后仰,头伸出窗外,仿佛想借此从狭窄的房间里挣脱出去。很多年前,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听到“从未生育”就会被岗位拒绝,那些考官笑盈盈地说着什么「也许你应该先把精力放在酒会上」之类,然后就将自己的档案扔进垃圾堆里;为什么被“家庭”抛弃就会被变成“活死人”,仅仅因为雄性不想背上一个“抛弃家眷”的恶名,亚雌就会“被死亡”;为什么明明是因为意外、伤病、甚至是被迫害才导致的伤残,却不被允许出现在公共场合,以免惊吓到雄性;为什么我们明明活着,却又并不存在。
“可能因为,我们是亚雌……亚雌中不被需要那部分。”莫奈轻轻地说。
窗户周围陷入了近乎可怕的寂静。
有溪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吐出任何字眼,莫奈的回答像黑色的潮水,它们在房间里涌动着,一寸寸将他彻底淹没。有溪下意识地寻找北一川,看到他正端着一份炒饭,一口一口喂给老院长。
“那位是?”他迟疑地问,“是北一川先生的亲人吗?”
“不是。”莫奈歪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他是我们院长,这家福利院因为交不起保护费被迫强拆,他为了保护这里被拆迁队的人烧伤了。”
有溪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但莫奈并没有留意这个,他环视一圈房间,抬高了声音问:“其他人呢?”
“在路上。”有人含着食物含含糊糊的回答,“尤其那家伙刚做完手术,他还不太适应,你知道的,走得可慢了。”
“我听到啦——”伴随着机械齿轮摩擦的声音,一个年轻的亚雌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了房间门口,“感谢厄尔庇斯的庇佑,听说今天改善伙食?”
“嗨,沙鲁。”北一川和他打招呼,“看起来和你的义肢磨合得不错?”
“您好,北先生。”来者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下,走得十分缓慢,直到和北一川打招呼时,才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金属色的义肢在破旧的棉布裤子下若隐若现,异常刺目。
“沙鲁……学长?”有溪猛地弹起来,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显得尖锐,“您是……沙鲁学长?”
他绝不会认错,这正是上一届的明星学员、短跑冠军沙鲁,他的奖牌依旧挂在学生会的陈列室里,每天有溪都会认真地擦拭一遍。沙鲁曾是花园的明星学员,据说毕业前就被某位公爵“预定”为家眷,这件事还被老师们翻来覆去地用作了好长一段时间正面案例,可现在,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你是?”沙鲁迷茫地看着有溪陌生的面孔,迟疑了一下,转而问莫奈,“你刚捡回来的?”
莫奈摇摇头,似乎感到有些好笑:“跟着老北来的,你们认识?”
“学长……我,我在学生会陈列室看过您的奖牌。”有溪朝前走了两步,又小心的退回来,目光几乎不敢落在对方的义肢上,“您……为什么您……”
“啊……我,出了意外。”沙鲁尴尬地低头一笑,手不由自主地将裤脚扯了扯,试图掩盖自己的残疾,“你呢,你怎么也来这里了……出了什么事?”
“我……”有溪哑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沙鲁学长发生了意外,被那个曾经热情邀请他的家庭毫不留情地抛弃,而自己站在这里,在对方面前,自己的那些痛苦,对比之下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公爵他,为什么不帮助您呢?”有溪眼圈发红,视线模糊,无意识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可以的,他明明……他可以定制自体克隆义肢的。”
“嘿,别哭!嘿!”沙鲁被他的反应吓到,他慌张地挥动手臂,想要去安抚对方,但紧接着就因为义肢跟不上想法导致险些摔倒。沙鲁用力按住桌面,几个踉跄后才终于稳住了身体,他轻轻地换了口气,口吻里也带上了浓重的自嘲,“你看,我这样的,就算用自克隆体也没用啊。”
他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我不可能再上赛场了,比起我,公爵直接选第二名更合适。”
有溪还想说什么,北一川却猛然抬头,声音略带焦躁地打断他:“有溪!”
房间内顿时陷入尴尬的寂静。
北一川愣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皱了皱眉,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你……去帮忙分食物吧,别瞎聊了。”
“哦……嗯!”有溪下意识地答应,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莫奈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心,贴近他耳边轻声道:“没事的,去分发食物吧。”
也去看看,你以为的“还可以的”的现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