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侯爵转过身去引路,方载立刻将自己身上的风衣脱下来裹住北一川,然后将他整个抱起来。北一川没法抗议,因为他确实一步都走不动了。
曼谷侯爵老老实实地带着两人避开人群,穿过几条装饰华丽的走廊,直到一间隐蔽的休息室,金镶木的沉重木门被缓缓推开,曼谷侯爵欲言又止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混合着恐惧和好奇。
“您还有事?”方载冷淡而客气地问。
“我只是想确认……”曼谷侯爵吞吞吐吐地说,“亲王大人是什么时候到的?我似乎没有留意……”
“宴会开始十分钟后我就携妻子到场了。”方载意味深长地瞥了曼谷侯爵一眼,语气微妙,“您可以「看看」入场记录。”
“当然、当然。”曼谷侯爵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角,“记录上「确实如此」。”
“那么,感谢您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够慷慨的为我们提供一点点私人空间。”方载扬起下巴暗示。
曼谷侯爵还想问什么,他本能地想要跟进去,却被方载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这位惯性使然的“老好人”立刻决定关门离开,少做少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门关上的瞬间,北一川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噪音。
北一川:“?”
方载:“摩西屏蔽了这个房间所有信号——别放松,只有十分钟,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将北一川安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转身从酒柜里挑了瓶烈酒,他跪在沙发旁边,小心翼翼地挑开北一川自己胡乱塞进腹部伤口里的布条——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的衬衣。
方载观察了几秒钟,眉头越蹙越紧。
“忍着。”他突然说。接着挽起衬衣袖子,用烈酒浇透自己的右手,顺着伤口伸进去两根手指头。
北一川倒抽了一口凉气,但硬气地没有喊疼。片刻后,方载从他的腹腔里掏出来半根手指——是公爵死亡后,在北一川掰断骨刺时不小心弄断,导致被遗留下的那部分。
方载嫌恶地将手指扔进壁炉,然后将剩下那部分烈酒喷到了北一川的伤口上。异物被排除,伤口终于开始缓慢的愈合了。
“谢谢。”北一川的声音嘶哑而微弱,“但你不该来的。”
“六分三十秒。”方载突然说,他另外开了一瓶酒水洗手,目光紧盯着水花,甚至没有落在北一川身上。
北一川迷茫地看着他的手,然后又将视线移动到他的脸上。
“什么?”
“亲王权限只能限制摩西延迟六分三十秒,”方载克制地回答,“再晚一秒钟,你的行迹会直接暴露在摩西的热成像下,远程武器会直接锁定你,那时候,就是皇帝亲临也救不了你。”
“……我没打算牵连你。”北一川沙哑地回答,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清醒了,并行视觉叠加带来的后遗症越发强烈,他几乎已经不能正确的感知到空间,以至于无法确定方载的位置——他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似乎贴在他的耳边说什么,又好像远在天边。
“为什么不想牵连我?”他听见方载问。
北一川下意识地不想回答,他习惯了将想法藏起来,尤其是在自己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出来了。除了空间之外,他的五感也开始错乱,视觉信号变成了耳朵里嘈杂的音符,□□上的疼痛则被替换成眼前旋转不止的彩色漩涡,声音和语言似乎化成不同的味道,在他的口中翻滚。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滑过去的同时,他在舌尖尝到了一点柠檬的酸涩。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方载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在他唇间融化,变成了苦艾酒尖锐苦涩的味道,它们顺着北一川的牙龈流入舌根,突然又变成蜂蜜和铁锈混合的古怪气息,像是在偷喝蜂蜜水的同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这味道让他想皱眉,他试图回答些什么,或者反问些什么。他确实有一肚子的问题——你怎么找到我的,那六分三十秒你都做了些什么?之后要怎么办?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杀了公爵?科伦死没死透?还有……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北一川?”方载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焦灼。
「扫描结果生理状态平稳,心跳呼吸放慢,推测为假死状态,应该是军雌在特定状态下的自保机制。」摩西的声音严肃而迅速地解释道,「这是感官过载后的正常反应,无需紧张。」
“不需要治疗吗?”方载依然不放心,他翻起北一川的手臂检查他肩膀上的淤青,那些原本整齐光洁的灰白色几丁质上全是划痕,更有一部分已经脱落,呈现出斑驳脆弱的下层组织,他手指悬空抚过那些掀翻的鳞片,神色晦暗。
「这里的条件也不允许进行有效治疗。」摩西实事求是地回答,「你还是先替他清理干净,换身衣服。左侧的壁橱里有备用衣服,卫生间里面有干净毛巾。」
摩西顿了顿,略带担忧地补充了一句,「毕竟这种情况下,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衣冠不整。」
方载站起身,短暂的沉默了一下,随即转向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将毛巾浸湿,冷水沁入指尖,让他短暂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
“信号屏蔽还有多长时间?”他一边问一边慢慢地拧干了毛巾。
「一分钟。」摩西在他的视网膜里投射出一个垂头丧气的小人,「你把我格式化吧,我不能拒绝来自月亮的指令。」
方载抬起眼眸,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用——”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