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川挂掉通讯器,深呼吸了两下,重新睁开眼睛。在复眼状态下,军雌“看到”的东西,其实比其他性别要多得多,有点像打开了更多不同类型的信号接收器,世界的模样也会随之改变。
而现在……北一川眼中的档案室,就和消防平面图上的很不一样。在一排排储存器的侧面,明明应该是一整面墙壁的位置,却有一部分看起来更“薄”,四条因为细微空气流动产生的“线条”让它的形状也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一扇门。
北一川轻轻地抚摸过门的缝隙,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这扇门几乎是隐形的,但仔细摸上去的时候却能感觉出来细微的边界凸起,门的表面很干净,边缘处甚至残留着因为工作人员进出留下的油脂感,也不像是被废弃了的样子。
北一川的手指慢慢移动,摸到了暗锁的位置——看起来卵巢确实是建立在“遗址”上的建筑,这么老派的暗锁,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实物。
“好奇心害死一万只猫。”碎碎念着,北一川悄无声息地弹出第一指节,探入了锁孔。
“我就尝试一次。”他对自己低声说,语气就像是在和《生存手册》讨价还价:“打不开我就回去睡觉……啊哈?”
门开了。
里面是一道向下的螺旋状楼梯,北一川倾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其他人脚步、说话、或者呼吸的声音,只有仪器设备运转时候带来些微轰鸣,踏进一只脚,明显感觉到温度变得更低。
隐藏门在北一川身后无声合拢,发出“咔”的一声。
那动静太轻了,比起关门这种“情况”,倒更像是某个怪兽完成了一次温柔的吞咽,门后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长通道,看起来正像它的咽喉,冷白色的导向灯一盏接一盏嵌在墙根,像低伏在地面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北一川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
他是战士,自然非常清楚在进入未知空间前先需要先判断的三件事:出口、监控、气味。
出口只有身后那扇已经关闭的隐藏门,但并没有锁死,这带来了一点安全感。监控暂时没有看见,至少没看见普通意义上的摄像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没有摄像头不代表没有监控,更可能意味着这里不需要被看见。至于气味——
北一川皱起眉。
不太像单纯的消毒水。
空气里的味道更像是被冷藏过的金属、潮湿的管道、还有某种极淡的腥甜混在一起,它们大概率被处理过,消毒剂的味道很重,但依然没有压住那股腥甜味。
北一川开始贴着通道墙壁往前走。
第一道门后是一间狭长的缓冲室,墙面两侧整齐挂着防护服,手套,面罩,以及一排排编号清晰的密封工具。和军团武器库的布置很相似,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每个工具都会标注清楚对应用途,那些战术方案、行动办法被反复演练,直到称为下意识的动作。士兵不需要思考,只要在固定的位置拿起固定的武器然后去完成未知的任务就好。
一切都是明确而固定的。
北一川停在一组器械前,弯下腰仔细打量,看起来不是手术刀,也不是常规维修工具……至少不完全是。它们有些像取样钳,有些像骨剪,有些是细长的抽吸针头,其中还有几样东西被浸泡在透明液体里,泛着冷白色金属光泽。北一川不太认识,旁边标签上的文字他也不认识,不是通用语,看起来特别古老,但有几个拼写有些眼熟。
他盯着那两个词看了几秒。
好像是“回收”和“分离”的词根。
北一川在脑子里试图把这两个词对应上某个已知的东西——比如武器库会回收报废的设备,处理厂也会分离处置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他见过不少种分离,比如骨头和肌肉,义体和神经,污染物和载体之类。但这里的标签字体圆润,颜色还是温和的米白色,像幼儿园走廊上的指示牌,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冰冷又残酷的东西。
而且,这里根本不像档案室。
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像什么老旧的惊悚故事,一个隐藏的密室之类。北一川转开视线,停止关注这些看不懂的东西,继续向里走,但随着深入,违合感却越来越强烈。
很快他看到了第二道门,是一道旧型号的气密门,幸运的是它不需要额外的身份验证就能直接打开,一阵冷雾从门缝里喷出来,北一川本能地屏住呼吸,侧身滑了进去。
门后空间骤然变宽。
地面被分成数条清晰的通道,不同颜色的标识线延伸向不同区域。左侧是密封转运舱,一只只半透明容器沿着轨道缓慢移动,右侧是清洗区,机械臂无声起落,将容器外壁喷淋、擦拭、烘干,更远处有一排圆柱形冷藏柜,柜门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日期。
北一川见过这种布置……在军团后方的处理厂。
前线战场总会出现很多需要“处理”的东西,比如打碎的机甲、污染的防护服、无法修复的义体残件之类,通常都会被送进类似的地方,把能用的部分拆下来,那些污染的部分封存,搞不清成分送检,按等级销毁之类的。宇宙中得到点战利品不容易,总需要精打细算。可米拉山不是、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而且,这里……这里太安静了。
所有东西都在安静运转,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不安更加强烈的袭来,但事到如今……掉头也未免不礼貌了。
北一川谨慎地沿着黄色标识线继续往前,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意义不明的提示牌,和之前的标签一样,北一川也不认识。
他循着本能,在一片漫反射着蓝色微光的区域前停下来。
这片区域更冷,一个个半透明的、从天花板垂下的巨大管道,像是巨大树木的根系一样连接着天花板和地面,然后分叉、缠绕、盘根错节地蔓延,管道中淡蓝色的液体将不知道什么位置的指示灯光漫反射了出来,在这片区域形成了独特的、水波一样的光感。
北一川没有立刻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