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复眼在白膜下细微震动,试图捕捉更多细节,可他突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看清楚。
他在刻耳伯诺斯学会了如何判断危险,识别□□和污染源,区分活体信号和尸体是否而对还会成为二次威胁,但军团没有教他判断这种东西。这些……在管道中上下漂浮的,看起来和卵毫无差异的“物体”。
也不能说毫无差异……和楼上孵化区域的卵相比,它们似乎没有外壳,被剥掉,或者被化学药品侵蚀掉了吗?北一川不能确定,那些半透明的胎膜下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组织结构,有些里面只有浑浊的组织块,有些则保存着尚未完全成形的胎儿。
它们……活着吗?
北一川的指尖慢慢地发冷。
这肯定不是孵化器。他立刻意识到,卵的孵化和温度相关,这么低的温度下,卵是不可能孵化的。
那么这些卵,为什么被浸泡在这里?
北一川打了个哆嗦,冰冷的空气顺着皮肤爬上他的脚踝。
他逼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最深处的提纯区里,管道从冷藏舱后方延伸出去,汇入更粗的主管。淡蓝色液体在里面流动,平稳、缓慢、漂亮,像某种被提炼出来的月光。几台仪器正在无声运行,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懂的数据,突然,某个他终于可以理解的词语从屏幕上跳了出来。
“抑蜕因子”。
北一川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
他知道这个东西,从手臂上知道的——针头扎进去的瞬间有一点点凉,然后是漫长的恶心,体能下降,跳不高,跑不快,整个人变得迟钝而虚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被注射了五年。
这地方……这地方是在生产那种东西?
不,北一川难以置信地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管道,脑子里炸亮了一道惊雷:那种东西……是用卵、用……生产的?
他强忍住恶心靠近管道表面,额头贴近了它的半透明外壳。舱体里悬浮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小,蜷缩着,四肢细得像没长成的枝条,半透明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白色的脉络。
北一川微微张开嘴唇,呼吸变得急促,他紧紧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卵,它在淡蓝色液体的流动中轻飘飘地旋转,终于,卵膜的缺口缓慢转向北一川。
他看到了一张已经成型的,属于婴儿的脸。
·
北一川不知道昨天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
士兵的本能仍然在他的身体里运作,让他不要慌,不要制造异常,不要让呼吸和步伐背叛自己。但北一川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冷,有什么东西从骨头内部慢慢渗出来,把他的血一点点冻住。
他把光子芯片插入那台唯一能看懂用途的设备里,在狂暴的心跳声中收录了自己能收录到的全部数据,然后带着拷贝出来的一切,从原路快速返回。管道中的蓝色液体平稳流动,冷藏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那些防护服、工具、指示牌都还整齐地挂在墙上,空荡荡的袖管轻轻垂落,像一排没有身体的研究员。
隐藏门在他身后重新闭合。
北一川重新站在档案室一排排储存器之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压得很轻,墙壁恢复成完整的一面,仿佛刚才那条通道从未存在过。
过了几秒,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音。
是卵巢的夜间巡检护理车,轮子碾过洁净地面,声音柔和而规律。再远一点,某个公共区域的自动香氛系统开始换气,淡淡的花香顺着通风口流进来,把地下那点冷金属和腥甜气味一点点冲淡。
北一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光子芯片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边缘几乎陷进皮肉里,直到看见才感觉到那一点钝痛,他抽着冷气把芯片转移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掌心是湿的,他不确定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夜色中回到了病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躺下,盯着天花板。复眼关闭了,并行视觉消失,但那张婴儿的脸还在,他闭上眼睛,还是那张脸。
他不知道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有一个答案的,要么是,要么不是,但北一川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推导出来。
他见过死亡,见过许多种死亡,他知道活着的生物和死去的生物摆在面前是什么感觉,可那张脸……那张脸让他想到的不是死,也不是活,而是某种他没有词语可以描述的第三种状态。
被“放在那里”的。
他开始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