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离预留的小手段成功让手术被取消，方载立刻借口“毕业考试”，将北一川接回家，甚至还义正词严地表示自己会重新考虑手术地点，比如白蔷薇什么的。
但北一川没太留意。
他整个脑子都是晕的，像被谁从冰冷的液体里捞出来，又没有真正擦干净。那些管道，那些蓝色液体，隔着卵膜转向他的脸和顺着脚踝往上爬的凉气，都还贴在他的神经上。
他听见方载说话，看见浮空车启动，街道上远远近近的声音围绕着他，却始终都好像隔着一层水。
太远了。
只有方载是近的。
可以抓住的。
他拖着方载，回家，等不及寒暄，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北一川已经将方载压到门板背面，凶狠地吻了上去。
然后咬过方载的唇珠，尝到了血的味道，那一点温热的腥气终于短暂地盖过了地下空间残留的，那种冷金属和腥甜混在一起的恶心气息。方载的身体是热的，他的呼吸被打乱了，体温在升高，被压在门板上时皱眉，发出闷哼，因为疼痛和惊讶抓紧北一川的手腕。
“怎么……你怎么了？”方载扣住他的下颌，将北一川稍微推开了一点，诧异地问。
北一川没有回答，他呼吸急促，不管不顾地再次咬向对方喉结，方载闷哼了一声，掐住北一川的后颈将他拽起来，低喝道：“够了，摩西已经屏蔽了，发生了什么事？”
北一川喘了口粗气，终于停下动作。
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张小小的、琉璃一样的光子芯片。芯片边缘在他指腹上压了一夜的细白痕迹已经发紫，北一川却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固执的抵住方载的额头，眼底残留着一股近乎焦灼的疲惫。
“你先看……先看最后一部分。”他说。
方载颔首，并没有追问。
他立刻接过芯片，走向书房。
因为不能使用摩西，方载另外启用了一台外置独立设备。这种设备十分老派和昂贵，看起来笨重得几乎不合时宜，甚至还需要一块巨大的实体电子屏幕，它启动时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像某种被迫从旧时代醒来的东西。
北一川站在书房的门框旁边，手指还保持着夹住芯片的姿势，半晌才慢慢地蜷起来。
他不太敢靠近，但是也不想离开，于是找了个理由站在这里——站着好歹可以随时走——但他没有走，只是靠在书房门框上，盯着方载的身影。
方载一开始读得很快。
那些数据在电子屏幕上飞快滑动，荧光反射在他的镜片和瞳孔里，像一行行古老而陈旧的报纸。他的表情仍然保持着学者式的冷静，眉心轻轻蹙着，像是在校对一份过于混乱的记录。
他的姿势看起来也不怎么舒适，肩膀比平常绷得更高，腰背挺得笔直，苍白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移动，速度很快，但有一次点错了，北一川注意到，方载愣神了半秒才重新点回去。
北一川看见他的目光停在某个字段上，十秒？或者十五秒。然后他突然往上翻，又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蓝白光映在方载脸上一闪一闪，他的唇色被照得慢慢淡了下去，北一川很确定地想，肯定不是屏幕亮度的问题，方载看到了什么，那东西正在让血色从他的脸上褪掉。
北一川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的只是等，也只能等。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明白，所以只能等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方载又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屏幕上出现了北一川更不能理解的结构图，而方载看着那些东西，嘴唇越抿越紧，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变得可怖。
他还是不说话。
北一川又等了几分钟，那股恶心更加强烈了，他快要忍不住了，不得不先开口，结果从嗓子里爬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嘶哑：“你看到了什么？”
方载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他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伸手去撑桌面，像是想稳住自己，可指尖却擦过控制台边缘，带倒了那台笨重的外置显示器。
显示器摇晃两下，砸在地上，屏幕碎裂，残余的蓝白荧光在裂纹里跳了几跳，终于暗下去。
方载没有去扶，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撑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连呼吸都被那一声碎裂卡住了。
“那到底是什么？”北一川紧盯着方载，似乎一定要得到某个答案，“那些卵，是不是还活着？”
方载没有回答。
他慢慢蹲下去，去捡那台摔碎的外置显示器。屏幕已经黑了，裂纹像一张收紧的蛛网。他的指尖落在一块碎玻璃上，来回摩挲，像是想要将那些裂痕拼凑回去。
“你说话。”北一川绕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你看懂了什么？”
方载终于抬起眼。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灰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从里面掏空了。那些大雾凝聚而成的乌云在他眼中盘旋，墨色愈发浓重，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渊。
“我一直在找一个东西。”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方载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走到书柜前，拉开抽屉，从一堆整洁的资料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看起来不太像什么研究笔记，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没有字，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手抄的小读本。
“怎么了？”北一川走到他身边问，“这是什么？”
“圣经。”方载呢喃道，“……你读过吗？”
北一川疑惑地点点头。
他没有真的看过，但怎么说呢，他也接受过教育，对这种关于族群起源、和“我们来自一个古老的遗落文明”差不多等级的神话故事倒也不是一无所知。
只是他不理解方载现在提及这些的意义。
大概因为北一川的表情有些刺目，方载目光变暗，声音也带上一股自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