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称为“垃圾雨”,但事实上,对这样一颗没有名字的荒星来说,改叫“物资补给”可能更合适。也许在十几年前这颗星球也算山清水秀,但现在,它就像被蚂蚁啃食过的果核一样,荒芜腐烂。
它的原始生态系统遭到了严重破坏,没有植被,没有地表水源,放眼望去,尽是岩石、矿渣、废弃的井道和破损机械。大概因为引力场或轨道点位存在异常,大量的宇宙垃圾和残骸被捕获到它周围,又因为大气层稀薄,导致它们很容易直接坠落到地表,而不会被反弹或者燃烧殆尽。
于是,这些“垃圾”也就成为了“补给”。还算完整的螺丝、凑合使用的发条、残余的燃料,每一项都是拾荒者眼中的宝藏。
不过这里也只有一个拾荒者罢了,他在堆积的岩石和各种看不出原样的机械残肢中挑挑拣拣,靴子在矿渣和金属碎片中踩过,发出“咔哒咔哒”的回响,他搜寻得很慢,因为没有竞争者而显得格外悠闲,毕竟,这样一片保存还算完好的“垃圾”可不多见,他不愿意遗漏掉任何一点资源,等等——救生舱?他眨眨眼,有点惊讶。
淡蓝色的呼吸灯在救生舱顶部微微闪烁,却被其他垃圾掩盖了大部分,以至于看起来并不显眼。整个救生舱像只半埋进废墟里苟延残喘的动物,拾荒者眼神一亮,向上跃起,后背巨大的膜翅顺势张开,他的身影在空中飞快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地降落到了救生舱上面。
扒开掩盖物,救生舱整体还算完整,大概经历了爆炸或者剧烈的撞击,外壳上坑坑洼洼,连观察窗也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痕,根本无法观察内部情况。拾荒者脱掉手套,试着抠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任何可操作的按钮。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对准救生舱舱门闭合的缝隙卡进去,打算直接暴力拆卸。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对讲机突然亮了起来。
“阿承,回来吃饭了。”电流声沙沙作响,但从对讲机中传出的声音依然十分温柔。
名为萧承的拾荒者停顿了一下,用匕首敲了敲救生舱的金属外壳,开口道:“你先吃,别等我。”
“怎么了?”对讲机那头好奇问,“遇到麻烦了?”
“不是。”萧承有些愉悦,口气里带上了几分炫耀,“你绝对不敢相信,我今天捡到个几乎完整的救生舱,一定能拆出来不少好东西。”
“完整……等等!”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动静,对方似乎有些激动,无意识地抬高了声线:“别拆,整个带回来!”
“什么?”萧承有些不乐意了,“很重的。”
“听话。”那声音温柔但坚定地说,“可能还没死,别在外面打开。”
但是……与“外面”相对的“里面”,其实也不过是个被改造的,位于矿井底部,原本设计给矿工临时休息的生活区。一些粗糙组装的设备慢悠悠的运作着,齿轮摩擦声延绵不断,粗大的缆线像藤蔓一样沿着岩壁垂下,张牙舞爪的连接到每个角落,几盏积满灰层的照明设备吊在头顶,当升降机运作时,它们也来来回回的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萧承把救生舱从升降梯拖到生活区门口,重重一扔,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听到动静,另一个小个子拾荒者撩起门帘,探出头来,眉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好啦,不要耍性子了。”
“啰嗦。”萧承大刀阔斧地坐在救生舱上,敲了两下舱门,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故意拔高嗓门:“都摔成这样了,阿尔塔夫,等下打开要是尸体,你别又哭鼻子。”
“我才不会咧。”阿尔塔夫笑着将他推开,专注地检查起救生舱来。
为防止在不合适的地方被迫开启,救生舱采取了主动判断环境的策略,阿尔塔夫很快搞明白它的原理,他拖来一条水管,将救生舱上的污垢大致冲刷掉,露出扫描端,然后又指使着萧承将救生舱拖到生活区内部。
这颗荒星的表层并不是那么适合生物生存——含氧量低、环境酸性高、温差极端,救生舱自然不会主动开启。但生活区内部不一样,经过了这么些年的改造,虽然依旧艰苦,但也算得上安全了。阿尔塔夫将救生舱安置在一角,然后拉着萧承去吃饭,才吃到一半,救生舱便传来轻微的开启声。
萧承惊奇地在阿尔塔夫和救生舱之间转动视线,阿尔塔夫则轻笑着调侃起来:“怎么样,米拉山的技术超乎想象?”
“走,去看看!”萧承有些好奇,他丢开碗筷,拉着阿尔塔夫凑去了救生舱旁边。
随着气阀释放的轻响,金属舱门缓慢向外翻开,一股带着化学药剂气味的冷雾顺着缝隙流淌出来,也模糊了两人的视线。阿尔塔夫小心地扶住救生舱边缘,挥了挥手,试图赶走那些雾气,紧接着,一只手臂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是一只消瘦、青筋毕现的,属于年轻人的手臂,它被安全带死死勒住,凝固的动作十分扭曲,像是沉睡前正在激烈挣扎。阿尔塔夫用手心谨慎的覆盖上去,皮肤是冰冷的,但依然富有弹性,不太像是尸体的触感。
“你好,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阿尔塔夫凑得更近了些,谨慎而温柔的呼唤道。
冷雾中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张脸,那是北一川。
他的嘴唇发青,眼皮颤动,像是刚刚从极度窒息和冷冻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肩膀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阿尔塔夫想要帮忙松开压住他的东西,摸上去才发现,那似乎是另一个人的后脑勺。
后者的姿势极为狼狈,他像是被强行塞进这个救生舱的一样,脸贴着北一川的侧颈,别扭的和对方拥抱在一起,后背的衣服甚至还卡在舱门的闭合缝隙上——这是方载。
阿尔塔夫赶紧想要帮忙松开两人,就在这时,方载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肺里终于灌入了第一口氧气。他半睁开眼,意识还未归位,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地推开阿尔塔夫,举起手护住北一川的头部。
“……两个?”萧承震惊得骂了一溜脏话,“这种设计不是单人舱吗?”
“先把人弄出来。”阿尔塔夫拍了萧承一下,示意他协助自己把舱门完全推开。冷雾已经从舱内散溢得七七八八,萧承大咧咧的用匕首挑断了那些捆住北一川的安全带,谁料那些安全带刚一断开——北一川手掌一翻,第四指节「叮」的一声撞上了萧承前臂上的几丁质。
他似乎也吃了一惊,迅速回手抢走萧承的匕首向前挥刺。电石火光之间,萧承两对膜翅展开,高速颤动带起强烈的气流,将地面的冷雾卷散,他几乎同时拎起阿尔塔夫后颈,像拎着只小猫一样眨眼便后退开数米,悬停在半空中。
北一川喘着粗气,狼狈地和方载相互支撑着身体,坐在救生舱中央。两人浑身都是缓冲胶留下的黏湿感,头发、衣物全都黏在一起,方载更是脸色苍白,青紫色的指尖依旧微微颤抖,似乎还没有从失温中恢复过来。北一川一手挽住方载的后背,将他死死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则半举起匕首,目光警惕地盯着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