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里堆放着许多基础维生仪器,比如运行磕绊的增氧器,哼唧作响的空调压缩机等等,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充满了整个空间。方载在它们投下的阴影中艰难穿行,慢慢靠近其中一块相对整洁的桌板。
确实也只能说“相对整洁”,扳手歪歪斜斜地躺在桌板边缘,一小半悬空在了桌面外,螺丝散落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设备图纸堆在桌面中央,失去笔帽的钢笔在纸堆下露出笔头,墨痕延伸到保养记录上,看笔迹应该都是阿尔塔夫留下的。
方载的目光一一扫过,寻找着可能有用的工程零件和“线索”。很快,一本厚重的,贴满了各色便利贴的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和周围随手乱放的工具、图纸格格不入,显得过于“郑重”。方载静静地凝视了它几秒,然后伸出缠满绷带的手,轻轻翻开了笔记的封面。
找到了。
泛黄的纸面上不是电路图或者设备档案,而是一长串复杂的分子式演算,像某种没有标注名称的“活性观察记录”。各种晦涩、深奥的专业简称和实验数据混杂在一起,活像本涂鸦。
方载慢慢地顺着一项项数据滑动指尖,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方载先生,我来帮忙啦!”阿尔塔夫像兔子一样蹦进设备间,还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我觉得净水器外壳可以拆掉……诶?”
方载闻声微微回头,探究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阿尔塔夫身上。
“阿尔塔夫先生,”他合上了笔记本,倚靠着桌面边沿。他很礼貌,语气里带着对结论的绝对自信,以及一丝明显的……伴随结论出现的困惑:“你以前在卵巢研究所任职?”
阿尔塔夫一愣,有些没跟上方载的话题。
方载示意般摩挲过笔记本表面,像在自言自语:“但即便如此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你会研究‘夏娃’。”
他话音刚落,阿尔塔夫手里的撬棍便“咣啷”一声,跌落到地面上。
“您知道夏娃?”他惊诧极了,表情也消失了,那双总是因为微笑而下垂的眼尾恢复成上扬的角度,让阿尔塔夫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意外地透出一股气势来:“仅从观察记录就能推演出实验目的……您,来自伊甸园?”
卵巢和伊甸园都是米拉山的“黑匣子”,外人从来无从知晓其内部情况,只有一个笼统、概念性的认知。比如伊甸园是科技的顶端,是所有理论科学、前沿研究、军事、民用等等技术溯源的原点,也代表着未来的方向。而卵巢就是孵化卵的地方,顺带进行一些改善孵化技术、亚雌医疗和生殖方面的研究。
“不对,伊甸园生殖相关的课题是额尔德木公爵挂名指导的,集中在提高雄性孵化率方面……您到底是谁?”阿尔塔夫后退了半步,语气中透出一股警觉。
方载微微张开嘴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完全没有预见到会在这里,在这样的场景下听到老师的名字。
在这个时候提起额尔德木,他依然感到一股滞后的钝痛。它并不那么激烈,不那么排山倒海、天地失色,但它无孔不入、延绵不绝,它像潮湿的空气或者无法分辨的沼泽,在你不经意的某个时刻,骤然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
“……他是我的老师。”方载喉头涌出一股苦涩,突如其来的迷茫和悲伤溢出他的眼眸,但又很快地被压制回去。
听到这话,阿尔塔夫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他离开米拉山时,额尔德木依然鼎盛。外界只知道他有两个学生,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姓名长相等信息。这种源自伊甸园内部师承产生的关系,并不是亚雌可以刺探的。
额尔德木的两个学生中,一个资质平平,另一个却被给予厚望,被称为伊甸园之光。方载仅凭笔记中的信息就能推论出自己的课题——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原来您就是那个天才。”阿尔塔夫恍然大悟,“您参与了提高雄性孵化率的研究?这个课题也涉及到夏娃吗?”
“我的确负责这个课题,但它……它并不涉及夏娃。”方载眼神微暗,“那么你呢?就我所知,即便在卵巢内部,夏娃也不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阿尔塔夫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回答道:“阿尔塔夫·伊本·努尔 (Altaf ibn Nur),这是我的名字。”
「检索:阿尔塔夫·伊本·努尔 (Altaf ibn Nur)」
「(前)代挪威侯爵;(前)孵化研究院第十六任所长」
「当前状态:失踪,疑似叛逃」
摩西迅速地在离线资料中检索出相关信息,并投影到方载的视网膜上。
卵巢的所长?
方载在视网膜上反复确认了几遍摩西投影的资料,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在米拉山时,他多少也听过一些关于卵巢「叛逃」所长的传闻,米拉山方面倾向于认为他投靠了加百列军团,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发生过。加百列对此激烈抗议,他们宣称阿尔塔夫参与了一起针对加百列司令的刺杀,随后潜逃。
米拉山方面当然并不相信这种说辞,但在后续的处理和调查中,他们也的确没有在加百列舰队里发现阿尔塔夫·伊本·努尔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