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摩西都没有找到他。
所有军团的主控程序都是军用阉割版的摩西,当距离太远时,它们会和月亮断线,独立运行。但在朝圣季里,当舰队都回到米拉山星系后,所有摩西的数据就会趋向同步,月亮摩西找到的最后一段记录是加百列在追击阿尔塔夫负责的运输舰,并且持续追杀直到运输舰逃出数据可以同步的范围。
再后来加百列补上了双倍物资,以证明自己对米拉山的绝对忠诚,加之米拉山方面也没有确凿的、足够证明“谋杀使节”的证据。到最后,即便陪审团倾向于认为是加百列军团处死了阿尔塔夫,但议庭依然宣布结案,并将阿尔塔夫的失踪定性为“叛逃”——毕竟,那只是一个亚雌。
“……所以你当时,是和萧承一起逃走了?”方载按住太阳穴,努力消化着信息,“你为了他放弃了卵巢?”
“和他没有关系。”阿尔塔夫的视线落回到笔记本上,神情中带上一点温柔的悲悯,“严格来说,我离开米拉山……是因为夏娃。”
因为那些被他“杀死”的夏娃。
“你说的没错,‘还活着的夏娃’这件事,即便在卵巢内部也是高度机密,直到我担任所长,才知道那些一直被处理、号称‘资源再利用’的死卵,根本就没有死去。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假装不知情,继续……我的工作。”阿尔塔夫摊开手,露出了悲伤的笑容,“那时候,我每天……每天每天,都能在耳边听到婴孩的啼哭声。”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尖不自觉地回扣,像希望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这双手纤细、瘦小,布满老茧,但在阿尔塔夫自己的认知中,却更像是一双染满鲜血的手。
“就算她们注定会死去,我也不想杀死她们了。”
其实一开始,阿尔塔夫并没有计划叛逃米拉山。
现在回头去看,阿尔塔夫并不认为那时候自己真明白“需要”采取什么行动。在那个时间节点,那个年轻的、被道德和责任反复拉扯折磨的阿尔塔夫,也许只是想要短暂的从卵巢中逃出去,去喘口气而已。
军团对米拉山的态度一向暧昧,阳奉阴违并不是什么罕见事,每一季掰扯资源交换目录都是一项人人避之不及的辛苦活。军团想要用更少的资源换取更多的技术和孩子,米拉山恰恰相反。于是夹在中间的使节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双方拉锯中的炮灰角色。
而当阿尔塔夫真的踏上加百列的主舰甲板,在所有能预见的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中周旋时,他看到了那个奴隶。
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被几个士兵围堵在角落,拳脚落在皮肉上砰砰作响,直直传到阿尔塔夫的耳中。
但那个奴隶没有哀嚎,没有一丝求饶或者痛苦的声音,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即便被踩着翅膀,他也依然努力的挺直脊梁,像一根兀自不肯弯曲的骨头,宁可折断,渗出骨髓和鲜血,也绝不屈服。
阿尔塔夫无意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充血的眼睛。
他的眼中,似乎燃烧着某种古老纯粹的悲愤,那是阿尔塔夫在米拉山上从未见过的,某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它是荒原上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也是恒星坍缩前最后一抹耀闪。于是一个声音,一个阿尔塔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纤细得有些可笑的声音,擅自从他的喉咙里跑了出来。
「别打了。」那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通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加百列的士兵们停了手,那个带路的军官也回过头,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了阿尔塔夫一圈,旋即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哦?我们的使节大人发话了。」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啧,别打了啊,千万别吓坏了我们米拉山来的‘洋娃娃’。」
一阵哄笑声响起。士兵们松开了脚,像丢垃圾一样,将那个半死不活的奴隶甩到了阿尔塔夫脚边。
「既然使节大人喜欢,这些日子,就由他来“侍奉”您吧。」军团用鞋尖挑起奴隶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布满血污和泥垢的脸来,「不得不说,您的口味还挺独特的。」
这就是阿尔塔夫和萧承的初见,只是那时候的阿尔塔夫并不知道,这场相遇最终会将他的人生带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为了短暂地逃避‘杀死夏娃’这件事,我去了军团,之后机缘巧合,才遇见的萧承。”阿尔塔夫闭了闭眼睛,非常笼统地将这些过往揉搓成一句概括。
方载没有继续追问,几个呼吸后,他用指背在笔记本上敲了敲,让话题回到最初的位置。
“但你依然没有解释这个,既然已经离开了米拉山,看起来也没有回去的期望,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阿尔塔夫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回答,“也许是愧疚,负罪感,也或者……我依然想要知道真相——”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她们不肯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