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方载坐到副驾驶上,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痛,“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方载的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随着高度提升,游猎舰驶出红巨星的阴影,一座巨大的、漂浮在虚空之中的骸骨之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四人的视野。
七艘遍布粗糙补丁和巨大伤痕的链腹舰,如同七头沉默游弋在宇宙中的怪兽,近百艘撕咬舰如同拱卫在它们身侧的小兽,不时前后移动,改变阵型。而更多的,是数以千计吸附在链腹舰腹下的游猎舰,它们像寄生虫一样密密麻麻,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适感。
在巨兽群的阴影间,几艘臃肿掠食舰慢吞吞地随着大部队移动,而另一艘漆黑的咬尾舰则像幽灵般跟在舰队尾部,保持着不祥的距离。但最醒目的,还是矗立于这片移动丛林最前端的那个庞然大物——咬首舰。它是一切恶意与意志的源头,是这支怪物军团唯一、也是最恐怖的头颅。
“刻耳柏诺斯号……”萧承喃喃。
它是由米拉山打造的主舰,整个刻耳柏诺斯的“基石”。
「通讯请求」驾驶座前的全息屏幕突然亮起。
四人交换视线后,北一川谨慎地选择了接受,接着卡尔纳的半身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阿尔塔夫先生,司令邀请您前往总司令部会晤,北一川上士将负责陪同您前往。”虽然语气很客气,但卡尔纳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面无表情,眼神冷酷,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
语毕,巡航系统便收到了对接授权,游猎舰的自动巡航被引向咬首舰,卡尔纳最后确认了一眼,接着就干脆利落的关闭了通讯。
“巴图很有信心。”方载的视线透过舷窗,定格在距离越来越近的咬首舰上。这里是刻耳柏诺斯的领域,巴图确信他们无处可逃。方载回过身,走到阿尔塔夫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神态有些克制不住的担忧:“如果应付不来……”
“我可以。”阿尔塔夫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巴图的自大,就是我可以争取到的空间。”
萧承似乎没在意两人的对话,他别开视线,侧身挤向主驾的位置,假装去查看控制台时却在北一川耳边轻轻留下一句:“照顾好他。”
几分钟后,游猎舰完成对接,舱门在一阵刺耳的液压声中向后侧方滑开,一股混杂着机油、金属锈蚀和汗液发酵的、独属于军团的腥热气息扑面而来。
北一川率先跳下舷梯,他的鞋底与咬首舰冰冷的甲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哒响。他没有立刻前进,而是回过身,朝阿尔塔夫伸出了手。而在阿尔塔夫握住他的手,跳上甲板的一瞬间,周遭的喧嚣——那些维修机械的轰鸣,训练场传来的爆响,士兵们粗野的笑骂,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调低了音量。
原本各自忙碌的身影,不约而同地慢下了动作。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们二人牢牢锁定。
甲板上擦拭着武器的士兵,维修通道里探出的头颅,以及更远处的,阴影中靠墙站立的士兵们,他们的视线毫不掩饰,充满了最原始的、不加过滤的情绪,有些是单纯的好奇,有些像赤裸裸的估价,但更多的,还是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带着垂涎的恶意。
北一川感觉到阿尔塔夫的手腕变得僵硬,他不动声色地将对方往自己身后又拉了半分,用身体隔绝掉一部分视线。接着,北一川威慑的释放出肘关节和指尖骨刺,仰头环视了一圈,视线正好和等候在甲板上的卡尔纳对上。
这就是巴图的计划。
北一川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警告我们,如果没有他的庇护,自己和萧承无法在这些觊觎中保护好两个“亚雌”,这些美丽、柔弱的亚雌,在军团中只可能成为“战利品”。
要保护好他们,就必须一直“赢下去”。
而卡尔纳的态度立刻证明了他的想法,他对周遭的一切“不礼貌”视若无睹,只是用下巴示意他们跟上。经过一组正在装填弹药的士兵时,北一川注意到他们移开了视线,却有谁刻意的,用刚好能被听见的音量,对他身边的同伴嗡声说道:“啧,还真是个亚雌……瞧那腰,细得跟草秆似的,一定很带劲儿。”
他身边的同伴发出一声同样粗野,仿佛喉咙里卡着痰的窃笑。
阿尔塔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放在身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北一川始终走在他身边,呈现出保护的姿态。
周遭的窃语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有人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有人咂嘴,故意用刀刃在甲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更远处,一个士兵跳上集装箱顶部冲着两人做出顶胯的动作,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恶意从四面八方刺向两人,北一川面无表情,背脊挺得笔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这就是巴图默许的,通过一场无声的羞辱,让他们认清自己在军团的处境。
直到一行人走进军情一处,这股令人不快的窥视才终于消失。
“两位请稍等。”卡尔纳说着,转身去通知巴图。会客室暂时只留下两人,北一川立刻抱住阿尔塔夫的肩膀,尝试着安抚他。
“别担心。”他轻声说,“军团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但幸运的是,我的拳头够硬。”
阿尔塔夫同样拍了拍他的后背,还给北一川温柔的笑容。
“我没事。”他甚至还反过来试图安慰北一川,“加百列比这里糟糕一万倍,我不也挺过来了?”
“是吗,我还以为加百列会更有礼貌。”北一川故作轻松的笑道。
阿尔塔夫似乎并不想回忆那段经历,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毕竟我只是一个亚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