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藏海便搬进了西暖阁后头的值房。那三间屋子收拾得齐整，一间作书房，一间作卧房，还有一间小的作茶室。被褥是新的，炭火每日有人添，窗纸也换了厚实的，挡得住北风。百里弘毅隔三差五便来值房里坐坐，有时带一碟新制的点心，有时带一卷他刻好的石头，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藏海的书案旁，看他批折子或者写字，安安静静地待上半个时辰便走。

二月里，百里弘毅忽然提了一桩事，说要给藏海抬品阶。藏海正在替他把一道折子重新誊抄，闻言笔尖微微一顿：“臣入阁不过半年，再抬品阶恐怕招人非议。”

“你那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衔，穿那身青袍子站在御前，朕瞧着不像样。”百里弘毅将案上一只锦盒推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套簇新的绯色官袍，领口袖口绣着云雁纹，腰带上嵌着银饰，“朕让人赶制出来的。你穿上给朕看看。”

藏海将那件官袍取出来，抖开一看，绯色的缎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云雁纹绣得细密精致，是四品以上才许穿的服色。他将官袍搁回盒中，垂着眼道：“陛下，臣无功受禄，恐遭物议。”

“你替朕办了庄芦隐那桩案子，替蒯家翻了案，怎么是无功？”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那只锦盒往他怀里一推，“穿上。朕要看看合不合身。”

藏海拗不过他，只得将官袍换上。绯色的缎面衬得他眉眼格外清朗，腰间银带一束，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百里弘毅围着他转了两圈，左看右看，满意地直点头：“朕就说红色衬你。你穿青灰直裰穿太久了，人都灰扑扑的，像棵蒙了霜的竹子。这么一穿，倒像个正经的朝官了。”

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袍，将袖口理了理，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桩事没有那么简单。果然，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便递了三道折子上来，参的是“藏海骤升四品，越次躐等，于制不合”。措辞虽不算激烈，可那三道折子明明白白地摆在御案上，百里弘毅看完之后脸都沉了下来。

他在朝堂上将三道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搁在案上，目光从底下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语气平平的：“藏海入阁半年，替朕办了多少事，你们心里有数。朕抬他的品阶，是因为他做出来的活计值这个品阶。你们若是不服，大可以也去做几桩朕看得上眼的事来，朕一样抬你们。”

殿里静了片刻，张淮安不在，赵秉文站在班首，拱手道：“陛下，藏大人年纪尚轻，骤然升迁，底下的人难免有议论。不如先让他以原衔署理，待日后有功再行升赏，也免得外头说陛下用人唯亲。”

百里弘毅看了赵秉文一眼，没有再争，只将那三道折子留中不发。散朝后他回到西暖阁，将折子往案上一搁，闷声道：“朕想给你抬品阶，他们不让。朕偏要抬，他们便说朕用人唯亲。朕看你就是亲，怎么了？”

藏海将他脱下来的绯袍叠好搁回锦盒中，不紧不慢地道：“陛下若真要抬臣的品阶，等臣再办几桩事出来，堵了他们的嘴便是。眼下不必跟他们争。”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只坐在椅子里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从椅子里弹起来，拍着案面道：“品阶不能抬，那朕赐你宅子。这回他们总没话说了吧？朕赏臣子一座宅子，关他们什么事？”

隔日，一道旨意从宫里发出来：赐藏海京城崇文门内宅第一座，着工部修缮，三月内交付。又赐守宅卫士四人、服侍丫鬟小厮各二人，一应月例由内务府支给。旨意发出去的当天，藏海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曹静贤捧了明黄绢帛进来，笑呵呵地搁在案上：“藏大人，恭喜了。”

藏海搁了笔，将那道旨意看了一遍，面上看不出什么喜色来。他如今住在宫里，那宅子一时半会儿也住不进去，赐了等于没赐。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将旨意收进袖中，朝曹静贤道了声“辛苦”。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拿手指在案沿上敲着，嘴角弯弯的，像是终于做了一桩称心的事。

那宅子修了两个来月，到四月中总算拾掇齐整了。藏海抽空去看了看，是三进院落，前头一进作正堂，中间一进作书房花厅，后头一进作内宅，院子里种了两棵海棠树，墙角爬着一架紫藤，正是花期，紫莹莹的一架，香气幽幽的。高明已经从崇文门外那处小院搬了进来，将正堂收拾得齐齐整整，观风和拾雷也搬进了前院的东西厢房，两人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日夜轮着，倒也安顿下来了。百里弘毅赐的那四个卫士两个丫鬟两个小厮也各有了着落，院子里头一日三餐有着落，夜里有人巡更，日子过得比在崇文门外那处小院时安稳了何止百倍。

藏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正堂的案上看见高明摆了一只粗瓷瓶，里头插着两枝新折的海棠花。他在案前站了片刻，伸手碰了碰花瓣上未干的露水，心里头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只是这层暖意很快便散了——他如今住在宫里，这宅子再好，也不过是替高明和观风拾雷他们安了个家，他自己倒是连个正经的床铺都没来睡过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