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傍晚,藏海批完最后一本题本,将笔搁回笔山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百里弘毅也搁了笔,从御案后头绕出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最近瘦了。朕让御膳房给你加了两道菜,怎么没见你动筷子?”
藏海侧了侧身,将他的手从肩上让开,垂着眼道:“臣不饿。”
百里弘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收回去,背在身后,仰着脸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你最近总躲着朕。朕跟你说话,你答得比从前少了;朕给你夹菜,你不吃;朕碰你一下,你便让开。朕哪里得罪你了?”
藏海沉默了一息。他望着少年天子那副坦坦荡荡又隐隐带着委屈的神情,心里头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退后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才缓缓开口:“陛下没有得罪臣。臣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个分寸。”
“什么分寸?”百里弘毅往前逼了一步,仰着脸盯着他,“你跟朕说清楚。”
藏海垂下眼,望着自己靴尖前头地砖上那一小块光斑,声音低了些:“陛下对臣的好,臣心里明白。可臣不想做奸臣。臣不想在史书上留一句‘以谄媚事上,以色侍人’。臣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所求的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凭本事替陛下分忧,凭本事替百姓办事。臣不想让人说,藏海是靠着一张脸爬上来的。臣更不想让陛下担上‘宠幸佞臣’的名声。”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末了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锋利:“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朕。嫌朕是男子,嫌朕是天子,嫌朕碰你一下就是‘以色侍人’。你对着那东夏郡主倒是笑得出来,对着朕就一副忠臣良将的嘴脸。你当朕看不出来?”
藏海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蒙了霜的竹子,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可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两枚铜鱼的棱角,一下一下地碾着。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狠狠揩了一下眼角,闷声道:“你出去吧。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藏海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的一瞬,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出来的哽咽。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望着廊下那丛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老竹,将袖中的铜鱼往腕子内侧推了推,抬脚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百里弘毅藏海处讨了个没趣,转头去翰林院闲逛,找那位沈编修闲聊,沈编修有个弟弟,在家中排行老六,名唤沈青霜,与藏海同届考过秀才,后来便屡试不中,闲在家里。百里弘毅忽然起了兴致,将沈编修传进御书房,问了一回沈青霜的学问人品。沈编修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被天子问起弟弟,受宠若惊,一五一十地说了——沈青霜今年二十有三,考了秀才之后再没中过举,在家读书倒是用功,只是天分有限,写出来的文章总差那么一口气。百里弘毅听了,当即便下了一道旨意,赐沈青霜入翰林院当差,挂一个从七品的检讨衔,不必经过考试,直入翰林。
旨意发出去那日,百里弘毅在西暖阁批折子时,装作不经意地朝藏海道:“你记得翰林院那位沈编修吗?他有个六弟叫沈青霜,朕给他弟弟赐了官,让他到翰林院跟着他哥哥当差,朕可以常去那里逛逛。”
藏海正在替他把一道折子封好火漆,闻言手上顿了一顿:“挺好的。恭喜陛下。”
“那你在这里看折子吧,朕出去走一走。”
藏海将火漆封好的折子搁在案角,没有接话,低头去理案桌上的折子。
过了几日,藏海去翰林院取一份旧档,果然在院子里碰见了沈青霜。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翰林院官袍,站在廊下跟人说话,见了藏海便迎上来,拱手道:“藏大人,下官沈青霜,蒙陛下恩典入翰林院当差,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取了旧档便走了。
百里弘毅先头半个月总往翰林院跑,渐渐又不去了,藏海有心问几句沈公子如何,还是忍住。倒是百里弘毅先憋不住说了:“你说人怎么能笨成这样,前日让他替朕誊抄一份折子,里头一共百来字就错了三个,朕让曹静贤又改了一遍。”
藏海知道百里弘毅想让他问说谁笨,但是他故意不问。
百里弘毅自己在那里开始抱怨,说沈家公子长得也算清秀,说话斯斯文文,但就是觉得没意思。“有一日朕想过去看看他当差的模样。进了院子,正看见他抱着一摞书从廊下过来,走路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朕不过拦下他说了几句话,动手摸了摸他下巴,他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怀里的书散了一地,裤子都吓尿了。朕看他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