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道:“陛下天子威仪,吓到他了,你多去几次慢慢与他熟悉也就好了。”
“怕是不行,朕瞧他差你太远了。”百里弘毅坐在案前略显出神,似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你要回家准备科考,朕一连几个月见不着你,又不敢去见,怕耽误你考试。其实你崇文门外那个小院,朕去过好几回,只在门缝里瞅一眼便走,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偶尔你那个师父在廊下生炉子。你那株石榴树下是有一丛白牡丹的,朕瞧着牡丹开得好看,下一回去,牡丹花瓣又落了一地,朕回来竟然很是伤感。朕去的那间书铺离你家不远,想着你大概常去,只是朕去几次,一次也没等来你。那时候沈青霜站在那儿,朕看着就是你站在那儿。现在看看他,想来也是自己犯糊涂了,他容貌及不上你三分,才学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便是说个趣逗个乐也不成。”
藏海低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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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西暖阁外的老竹抽了新笋,几场雨过后,笋尖蹿得比人还高,青翠翠的一丛,把窗纸映得绿莹莹的。百里弘毅批完一摞折子,搁了笔,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忽然朝外头喊了一声:“曹静贤!”
曹静贤应声进来,躬着身子候在御案前。百里弘毅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又朝侧首的藏海看了一眼,藏海便搁下笔,起身往书架后头退了两步,假装理书。百里弘毅这才压着嗓子开口:“朕问你一桩事。你那个干女儿陆烟,今年多大了?”
曹静贤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层笑意来,眼角那几道细纹都舒展开了:“回陛下,陆烟今年十八了。老奴捡着她的时候她才六岁,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这些年养在膝下,倒出落成大姑娘了。”
“十八。”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可许了人家?”
曹静贤的笑容滞了一瞬。他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里带了几分斟酌:“回陛下,还不曾许人家。老奴原想着多留她两年,横竖老奴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只是女大不中留,老奴也在替她留意着。”
“你舍得把她嫁出去?”
曹静贤沉默了。他弓着身子站在御案前,两只手拢在袖中,花白的头发被窗外的日光映得泛了一层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陛下问老奴舍不舍得,老奴自然舍不得。那孩子是苦出身,她娘原是京城一个小官吏的妾室,丈夫死了,主母容她不得,便将她们母女二人分别发卖。她娘不堪受辱,大冬天跳了河,恰好被老奴遇上,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老奴把她安置在城外一处庄子上养着,又辗转寻了大半年才把陆烟找回来。她娘在大冬天投河受了寒,身子骨彻底垮了,没捱过那个冬天便走了。临走前拉着老奴的手,把陆烟托付给老奴,只说了一句话——‘别让她再给人做妾’。老奴记了十二年,一刻也不敢忘。这孩子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老奴给她灌了姜汤,裹了棉被,守了她三天三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拿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神色,续道:“女大不中留,老奴心里明白。陆烟十八了,再留下去便误了她。老奴只盼着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不图富贵,只图那个人待她好,不叫她受委屈。她性子冷,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谁对她好,她便记一辈子。”
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六根条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他翻来覆去地转着,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朕想给她抬个身份,赐一门亲事。”
曹静贤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又压了下去,垂着眼道:“陛下抬举她,是老奴的福分。只是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家?”
百里弘毅没有立刻答话。他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点了点案面上那道墨渍,忽然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书架后头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藏海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卷书,一动不动地站着。百里弘毅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道:“朕觉得藏海不错。他今年二十五,尚未娶亲,又是正经科考出身,入了阁,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你若肯把陆烟许给他,朕替他们赐婚。”
曹静贤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弯下腰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喜是忧的颤:“陛下……藏大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老奴听说,藏大人与枕楼的香老板往来甚密,外头都在传他要做东夏驸马了。老奴不敢高攀。”
“外头传的话你也信?”百里弘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朕说藏海好,藏海便好。你只说肯不肯。”
曹静贤又沉默了一会儿,末了深深躬下身去,额头几乎碰到御案边缘:“陛下恩典,老奴感激不尽。只是这桩事……老奴想先问问陆烟自己的意思。那孩子从小便有主意,老奴不想委屈了她。”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去问她。她若肯,朕便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