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静贤应了声“是”,退了出去。他走到廊下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西暖阁的窗扇,那丛老竹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将里头的说话声遮得严严实实。他叹了口气,拢了拢袖口,往司礼监值房的方向去了。
藏海从书架后头转出来时,百里弘毅正低着头看折子,像是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藏海走到御案侧首坐下,将笔拿在手里,蘸了墨,批了两行字,忽然搁了笔,开口道:“陛下方才与曹公公说的话,臣都听见了。”
“听见便听见了。”百里弘毅头也没抬,拿朱笔在一道折子上画了个圈,“朕替你张罗亲事,你不谢恩,倒来挑朕的理?”
“臣与陆烟素不相识,谈不上什么亲事。”藏海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卷极寻常的书,“况且臣大仇虽报了一半,第三枚铜鱼的主人尚未揪出来,臣无心婚娶。”
百里弘毅搁了笔,抬起眼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你那个仇人,朕替你揪。朕已经让陆烬去查了,你先把亲事办了,成了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比日日想着那些刀光剑影强?你扳倒庄芦隐用了十六年,若是再过十六年,你都几岁了?还过不过日子了?”
藏海垂着眼,将那道批了一半的折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没有接话。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手里的朱笔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望着他:“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冬夏郡主?”
藏海的手微微顿了一顿,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臣说了很多次,臣与香老板之间并无男女之情。臣接近她,为的是打探鬼玺的旧事。陛下不信,臣也没有法子。”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别过脸去,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闷声道:“朕信不信不要紧。朕只是不想你日后跟人去东夏当了驸马,把朕一个人丢在这儿。”他说完便走回御案后头坐下了,翻开一本题本,提笔蘸墨,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谈。可藏海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着白。
隔了两日,曹静贤来回话,说陆烟点了头。
百里弘毅大喜,当即便要下旨赐婚。藏海拦住了他,将那道拟好的旨意搁在案角,不紧不慢地道:“陛下若执意赐婚,臣不敢抗旨。只是臣与陆烟素不相识,骤然成亲,于她也是委屈。臣求陛下给臣一些时日,让臣先与她说几句话,彼此有个了解。若她当真愿意,臣无话可说;若她心里不愿,只是碍于圣旨不敢推辞,那便是臣害了她一辈子。”
百里弘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将那道旨意从案角拿回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终究没有盖印。他将旨意丢到一边,闷声道:“行,朕不逼你。朕不能替自己的婚事做主,也不想你跟朕一样,连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但陆烟从明日起便跟在你身边,姑娘家总是细心一点,你身边还缺个伺候的人。”
藏海垂着眼应了一声“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藏海入宫时,便看见养心殿廊下立着一个穿青灰色劲装的女子。那女子身量不高,肩背挺直,生得眉目清丽,皮肤白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沉的,看人时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冷静。见了藏海,她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而短:“小女子陆烟,见过藏大人。”
藏海点了点头,还了半礼。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见她站姿极稳,肩沉肘垂,手指修长而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练武的人。他忽然想起曹静贤说她六岁便被收养,母亲在大冬天投河自尽。那桩事压在心底十二年,怕是早就把一个小姑娘磨成了一柄收了鞘的刀。他收回目光,抬脚往西暖阁走去,陆烟落后他半步,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声响。
百里弘毅那日兴致极高,散了早朝便拉着藏海去养心殿前的空地上看比武。陆烬陆燃已经在场上候着了,兄弟二人一个使雁翎刀,一个使绣春刀,见百里弘毅和藏海来了,齐齐拱手行礼。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又朝陆烟扬了扬下巴:“你也去。朕想看看你手上功夫。”
陆烟没有推辞,解下腰间的软剑,缓步走到场中。陆燃先出招,绣春刀在她面门前虚晃了一记,陆烟侧身避开,软剑从袖底滑过,剑尖一挑,直取陆燃手腕。陆燃回刀格挡,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身形翻飞,兵刃相击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格外清脆。藏海站在廊下看着,他虽然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陆烟的身法极快,步法轻灵,每一招都抢在陆燃之前出手,逼得陆燃只能守不能攻。只是她到底是女儿身,出剑力道不足,有几回明明刺中了陆燃的破绽,却因为力弱被陆燃一格便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