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弘毅在旁边看得直拍栏杆:“好!陆烟,你这一招使得巧!再快些,陆燃要接不住了!”
陆燃到底经验老到,瞅准陆烟剑势稍缓的间隙,一记下劈落在她剑身上,借力一拨,将她的软剑荡开半尺。陆烟退了半步,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忽地矮下去,剑尖从下往上斜挑,直取陆燃的肋下。陆燃侧身一闪,刀身横挡,两人又缠斗了十几招,最后陆燃以一招“平展锁喉”逼停了陆烟,收了招式,拱手道:“妹妹好剑法,再过两年,我便接不住了。”
陆烟收了剑,面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只拱手回了一礼,便退到场边站着。百里弘毅从廊下跑下来,拍了拍陆燃的肩膀,又朝陆烟道:“你的剑快,力道却差些。往后每日来这儿练半个时辰,朕让陆烬陆燃陪你喂招。”陆烟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话。
此后数日,百里弘毅每日散了早朝便拉着藏海去校场看比武。陆烟与陆烬陆燃兄弟轮番过招,藏海起初只是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后来百里弘毅嫌他站得太远,硬拽着他坐到校场边上的石凳上,离场中不过几步的距离。藏海拗不过他,只得坐着看。陆烟的剑法他看不太懂,可他能看出那个女子每一招都极认真,哪怕对手是陆烬这样远胜于她的人,她也从不退让,剑势一往无前,哪怕最后被逼得退了七八步,也要在退步中找机会反刺一剑。
有一日百里弘毅兴致上来,忽然朝藏海道:“光在宫里练没意思。朕听说你那个宅子里养着两个护卫,一个叫观风一个叫拾雷,功夫都不错。朕今日跟你回去,让他们跟陆烟过过招。”
藏海还没来得及推辞,百里弘毅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往养心殿外头走了。藏海跟在后面,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这少年天子如今越发想一出是一出,拦是拦不住的。他朝身后的陆烟看了一眼,陆烟面无表情地跟上来,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到了藏海如今的新宅子,高明正在院中海棠树下晒书,见藏海领着一群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看见百里弘毅那张脸,连忙跪下去要行礼。百里弘毅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笑道:“高先生不必多礼。朕今日来是看比武的,不是来摆架子的。”他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见前院宽敞,海棠树底下铺了青砖,旁边搁着石桌石凳,便朝观风和拾雷招了招手。
观风和拾雷从东西厢房里出来,见了百里弘毅也是齐齐一跪。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将陆烟往前一推:“这是陆烟,曹公公的干女儿,手上功夫极好。你们两个跟她过过招,朕看看。”
观风先站了出来。他使一柄阔刀,刀身厚重,挥起来虎虎生风。陆烟解下软剑,两人在海棠树底下对了十几招,观风的刀势猛,可陆烟的步法太滑,左闪右避,观风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被她寻着破绽在手腕上轻轻点了一剑。观风退了半步,收了刀,拱手道:“姑娘好快的身法,在下认输。”
拾雷提着长刀走出来时,藏海微微皱了皱眉。他见过拾雷出手,那柄长刀刚猛异常,一刀劈下去能将木桩劈成两半。果然,两人一交手,拾雷的刀势便压得陆烟连连后退。他的力道太大了,陆烟的软剑每次格挡都被震得手臂发麻,退了七八步仍稳不住身形。拾雷的刀一刀接一刀,密不透风地劈下来,陆烟咬着牙硬接了三刀,第四刀时实在撑不住,剑被震脱了手,人也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跌倒。
拾雷收了刀,拱手道:“姑娘剑法精妙,只是力道不足。若换一柄短些的剑,或者改练匕首,或许能扬长避短。”陆烟弯腰将软剑捡起来,拍了拍剑身上的灰,面色仍是淡淡的,只朝拾雷拱手道:“多谢指教。”藏海站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跟寻常的闺阁千金实在不同——输了便输了,不恼不怒,转头便去琢磨如何扬长避短,这份心性倒比她的剑法更让人印象深刻。
百里弘毅坐在海棠树底下的石凳上,拿手撑着下巴看了半晌,忽然侧过头来朝藏海道:“你这个拾雷功夫真不错,放在家里看家护院倒可惜了。等过些日子你这边的事了了,让他去禁军营里做个教头?”藏海在他对面坐下来,将石桌上高明晾的茶壶提起来替他斟了一盏,不紧不慢地道:“拾雷是江湖出身,不惯军营里的规矩。陛下若看得上他,日后有工夫让他去营里指点几招便是,不必正式调过去。”百里弘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那日黄昏,百里弘毅在藏海宅子里用了晚膳才回宫。高明炖了一锅火腿笋干汤,又炒了几个时令小菜,百里弘毅吃得连连点头,说“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临走时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朝陆烟道:“你往后便跟着藏大人,替他看着些。他这个人不会武功,又爱往危险的地方跑,你多留神。”陆烟应了一声“是”,拱手送他出了门。
百里弘毅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朝藏海挥了挥手:“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早朝。”藏海站在门口躬身行了一礼,目送马车辚辚地驶远了。他转身回院时,看见陆烟正站在海棠树下擦她的软剑,剑身轻灵,在暮色里泛着一线冷光。她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拭过去,像是在擦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藏海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过去打扰她,只转身进了书房。
高明在灶间收拾碗筷时忽然探出头来,朝他低声道:“那个陆姑娘,手上功夫俊,性子也沉。曹静贤倒是养了个好孩子。”藏海在书房案前坐下来,将袖中的铜鱼摸出来搁在案角,又拿过那卷《礼记》翻开,没有接话。高明也不多说,缩回头去继续洗碗,灶间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院中海棠花被晚风吹落的簌簌声,将一日的喧嚣慢慢地收拢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