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藏海从宫里回来得早,暮色还没漫上来,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橘红。他在书房里坐了半日,批完了几道带回来的折子,搁了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里间的多宝阁前头。多宝阁最上头那一层,摆着那只紫檀木匣,匣子里头是百里弘毅给他的第二枚鬼玺。
这一枚,是真正的鬼玺!他父亲为此丧了命,蒯家几十口人搭在里面,平津候、石一平无一不是,当然,还有那黑暗中潜伏着的第三个仇人。他一定是位高权重,眼下这个节骨眼不好下手,只能静待时机,如果藏海忘了他,或许他就可以松一口气,只等时机一到,突然亮出毒牙咬死藏海,夺取藏海手上的铜鱼即可。
那个人毫无疑问知道,这两枚铜鱼都现身了。鬼玺和铜鱼的秘密已经在朝堂上由百里弘毅公之于众,一枚铜鱼被天子亲自从平津候手里夺取,另一枚在藏海手里,至于是天子把铜鱼给了藏海,还是藏海把铜鱼献给天子,那个人一定会想办法搞清楚。
而藏海这枚鬼玺,是百里弘毅从皇帝的私库里拿出来赠与藏海的,这件事,只有藏海和百里弘毅两个人知道,再无第三人。
藏海曾经私下里问过百里弘毅,难道对那数十万阴兵的力量不好奇吗?百里弘毅却道,他是工部的,不相信这世上怪力乱神的事情,他猜测鬼玺里面应该有什么类似麻沸散的毒药,可以致幻。配着东夏的风沙天扬起来,的确如同阴兵铺天盖地,十分恐怖。他翻阅了很多关于东夏鬼玺的宫中秘档,从第一任东夏富鲜女王开始,鬼玺统共用了没几次,每一任使用鬼玺的东夏女王都没有好下场,一看就是毒发身亡的症状。他劝藏海把玩鬼玺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妙,别被那鬼玺的毒伤了才好。
但藏海是钦天监监正的儿子,他跟工部的不对盘,还是觉得百里弘毅是养再深宫,没见识过阴兵。
他搬了张凳子来,将木匣取下来搁在书案上,掀开盖,将那枚六角形的磁石取出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暗沉的磁石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沉的光,饕餮纹和云雷纹层层叠叠,转角处嵌着的赤金线若隐若现。
他从袖中摸出那两枚铜鱼,并排搁在案面上。铜鱼是冰的,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幽暗的亮,鱼眼处的绿松石一闪一闪。他拿起其中一枚,凑近鬼玺侧面那道细长的凹槽比了比,铜鱼尾端的卡榫恰好嵌进凹槽的弧度里。他轻轻推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铜鱼稳稳地吸附在磁石侧面,悬空浮起大约一寸半的高度,纹丝不动。他又拿起另一枚铜鱼,对准凹槽的另一端推入,同样是咔嗒一声,两枚铜鱼一左一右地悬在鬼玺两侧,三件东西合在一处,像是一朵六瓣的花缺了两瓣,又像是……他盯着那空着的第三道凹槽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那处槽口上轻轻按了按,指尖触到冰凉的磁石面,什么也没有。就差那一枚铜鱼,便能开启鬼玺,召唤阴兵。
藏海简直觉得他骨子里钦天监的血脉即将觉醒,就差那一枚铜鱼将这把火点燃。
他正要把铜鱼取下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见陆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他案上那枚鬼玺和两枚铜鱼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将茶盏搁在案角,退后一步,站在原处没有动。
藏海的手指在鬼玺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铜鱼从两侧取下来,搁回掌心。他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抬眼看了看陆烟,见她面色如常,目光沉沉的,看那枚鬼玺的神色与看一枚寻常镇纸并无分别。他想了想,将铜鱼拢进袖中,将鬼玺搁回木匣里,合上盖,才开口道:“你都看见了。”
陆烟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内阁人手一个,陛下亲手刻的。臣女也得了一个,摆在家里当镇纸用。”她顿了一顿,目光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停了一息,补了一句,“不过臣女那个是干爹问陛下要,陛下用杨木给他刻的,轻得很。大人这枚是磁石,重多了。料子不一样。”
藏海听了这话,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收了回去。他在书案前坐下来,将茶盏端起抿了一口,是高明惯常泡的六安茶,味道清醇。陆烟仍站在案前,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坐。她等藏海将茶盏搁回去,才开口,声音仍是不紧不慢的:“大人这枚鬼玺做得精细,比臣女那个强多了。陛下做这东西的时候,怕是把工部库房里最好的料子都翻出来了。”
藏海没有接话。他将木匣推到案角,将案上那卷《礼记》摊开,翻到昨日折角的那一页,像是要接着看书。陆烟却忽然道:“陛下日理万机,倒是对这些手艺活很上心。”
藏海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她。陆烟站在灯影里,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眼底却带着一点藏海看不分明的光。他沉默了一息,将书页轻轻按平了,反问道:“他这个人是这样的,当皇帝不是他想的,只这些手上的小玩意是他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