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湖广待了七日。白日跟着藏海跑堤工,夜里回到巡抚衙门,两个人挤在窄榻上,虽然什么也没有做,可手指扣着手指睡了一夜又一夜。
临走那日是个清早,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百里弘毅站在堤坝上,将那枚黄杨木量尺从袖中摸出来,递给藏海:“朕给你做了根新的,紫檀的,比这个好用。可朕想了想,还是把这个给你。这根尺子跟了朕两年,朕拿它量过太庙的角梁,量过养心殿的窗纸,量过你不在的时候案上那摞折子有多厚。你拿着它,便当朕在你身边。”
藏海将那根量尺接过来,指腹顺着那道歪了半寸的刻度滑过去,摸到旁边那个“正”字,垂着眼点了点头。
百里弘毅将他的手握了握,翻身上了马,朝堤下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声道:“早些回来。朕在京城等你。”
藏海站在堤上,将那根量尺攥在掌心里,望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沿着江堤渐渐远了,最后融进江面上的薄雾里。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将雾气晒散了,才转身走下堤坝,将那根量尺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那两枚铜鱼并排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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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四年·秋
藏海回京那日,正是八月初三。
京城入了秋,天高云淡,宫墙根底下那几株老银杏一夜间黄了半边,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他走的时候还是六月,江堤上的夯土晒得裂口子,回来时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头茬,沿路的驿馆换上了秋帘,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比夏日里脆了几分。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抬头看了看城门上“正阳门”三个大字,将手中那根黄杨木量尺摸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收进袖中,催马进了城。
到宫门口时,曹静贤已经候着了。那老太监穿着一身簇新的司礼监掌印袍服,腰上系了条银丝绦,比藏海走之前精神了许多,见了藏海便迎上来,躬着身子笑道:“藏大人一路辛苦。陛下从昨儿就念叨着,说您今日该到了,叫老奴一早便在这儿等着。”藏海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朝曹静贤还了半礼:“有劳曹公公。”曹静贤引着他往里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这几个月的事——陛下怎么批折子批到三更,怎么把工部的何主事叫进宫来问堤工的事,怎么在养心殿里转圈儿念叨“湖广的折子怎么还没来”。藏海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将那两枚铜鱼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进了养心殿西暖阁,百里弘毅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头发只拿一根银簪绾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藏海身上,先是定了一定,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日头都收在里头了。他搁了笔,从御案后头绕出来,几步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这么黑。”
藏海垂着眼,任他按着,声音平平的:“黑了不好看,陛下便少看几眼。”
百里弘毅将手收回来,背在身后,仰着脸笑得眯起了眼:“朕就喜欢黑的。”
藏海叹气:“陛下究竟喜欢臣什么,臣改还不行吗?”
百里弘毅愣了愣,恨不得上手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