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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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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伏在案沿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百里弘毅的手腕,撑着案沿直起身来,面上那层翻涌的痛色已经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藏海自己都不认得的冷厉。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朝百里弘毅拱了拱手:“臣去查曹静贤。”

百里弘毅望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重新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点了点头。

藏海转身往外走时,脚步忽然顿了一顿。他回过头来,看了百里弘毅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翻涌着,藏海来不及分辨,也没有力气分辨。他看见百里弘毅坐在软榻上,玄色的氅衣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脖颈上的勒痕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那只黄杨木鲁班锁被他攥在掌心里,六根条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他忽然走回去,走到榻边,弯下腰,伸手将百里弘毅攥着鲁班锁的那只手握住了。百里弘毅微微一怔,抬眼望着他。藏海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里被木条硌出来的那几道红印,低声道:“臣很快就回来。”

百里弘毅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眼眶慢慢泛了红。他将藏海的手反扣住了,攥得很紧,紧得藏海腕骨生疼。他把一样东西塞进藏海手心里,委屈巴巴地,又带点儿嘲弄地说道:“为了报你这个杀父之仇,差点把朕给搭进去了。”

藏海低头,是一枚铜鱼。

藏海骑马出了宫门,直奔曹静贤在宫外的那处宅子。那宅子在崇文门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院落,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树。藏海到的时候,宅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前院里空荡荡的,廊下的鸟笼还挂着,里头那只画眉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他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的书房门口。门从里头闩着。侍卫上前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书房里光线昏暗,窗纸糊得太厚,只有案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了大半,火苗一跳一跳的。曹静贤坐在书案后头的太师椅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司礼监掌印的袍服,腰上系着银丝绦,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他的面色是灰白的,嘴角挂着一缕暗黑的血痕,已经凝固了。右手垂在扶手上,五指张开,掌心里搁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敞着,里头那枚暗沉的六角形磁石泛着幽冷的光,旁边并排搁着两枚蛇眉铜鱼,鳞片细密,鱼眼处的绿松石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幽幽的亮。左手搁在膝上,攥着一只粗瓷小瓶,瓶塞拔了一半,瓶底还剩浅浅一层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极淡的苦杏仁气味。

藏海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把太师椅里已经僵冷了的曹静贤,站了很久。他慢慢走过去,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紫檀木匣里的鬼玺和两枚铜鱼。他将那枚鬼玺拿起来,入手沉重,冰凉的磁石贴着他的掌心,饕餮纹的转角处赤金线若隐若现。他又将两枚铜鱼拿起来,并排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百里弘毅给他的铜鱼搁在一处。三枚铜鱼齐了。他低头看了看曹静贤那张灰白的脸,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这老太监在西暖阁的御案前躬着身子说起陆烟的往事时,拿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他说“别让她再给人做妾”时声音里头的颤,他说“她性子冷,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时眼底的柔。藏海在书案前站了半晌,然后转身出了书房。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午后了。藏海推门进去,西暖阁里安安静静的,惠妃已经不在了,御案旁边只坐着百里弘毅一个人。他身上那件玄色氅衣换了一件月白的,脖颈上的勒痕重新上了药,拿细布裹了一圈,白布底下隐约透出淡粉的药色。他手里没有拿鲁班锁,只将两只手搁在案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秋日晒得微微泛黄的老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藏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浅浅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搁在里头了,又像是什么话也没有。藏海走到御案前,将袖中那只紫檀木匣取出来,搁在案面上,掀开盖。匣子里是那枚鬼玺和三枚铜鱼,暗沉的磁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微光,赤金线若隐若现,铜鱼鳞片细密,鱼眼处的绿松石一闪一闪。三枚铜鱼躺着,头尾相衔,像是一个完整的圆。百里弘毅低头看了看匣中之物,没有伸手去拿,只将目光从鬼玺上移开,落在藏海面上,轻声道:“曹静贤呢?”

藏海将曹静贤宅子里的所见说了一遍。百里弘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阖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他睁开眼时,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只余一片沉沉的倦意。他伸手将案上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合上,推到案角,然后朝藏海伸出了手。藏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被鲁班锁硌出来的红印。他往前走了半步,将自己的手搁进那只掌心里。百里弘毅将他的手握住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没有说话,只将藏海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藏海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微凉的,带着一股子药膏的苦涩气味。他站在御案旁边,低头望着百里弘毅微微仰着的脸,望着他脖颈上那圈白布,望着他眼底那层深得看不到底的倦和一点压在倦底下的、亮晶晶的东西。他心里头那堵垒了十几年的墙忽然塌了。那些算计、那些隐忍、那些“君臣有别”、那些“不想做奸臣”、那些“怕史书上留一句以色侍人”,统统都塌了。他弯下腰去,将百里弘毅那只贴在他脸颊上的手翻过来握住了,然后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百里弘毅的嘴唇。

百里弘毅的嘴唇微凉,带着一股子药膏的苦涩,藏海贴上去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点凉意激着了。可他没有退开。他将百里弘毅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嘴唇在那片微凉的唇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加深了那个吻。百里弘毅起先怔住了,整个人僵在椅子里,攥着藏海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攥得指节泛白。可只过了两息,他便松开手,反手攀住了藏海的肩膀,将他往下拽了拽。藏海被他拽得弯下腰去,膝盖抵在御案边缘,上半身几乎倾在百里弘毅身上。两个人嘴唇贴在一处,谁也没有闭眼,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头从竹叶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碎金,风穿廊而过,将那丛老竹吹得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藏海才慢慢直起身来,退后半步,站在御案旁边,垂着眼,胸膛起伏着。百里弘毅仰着脸望着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意,脖颈上的白布底下那道勒痕隐隐作痛,可他忽然弯起嘴角,笑得眯起了眼,那笑容亮堂堂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积攒的日头都收在里头了。他伸手将案角那只紫檀木匣拿过来搁在膝上,掀开盖看了一眼里头那枚鬼玺和三枚铜鱼,又合上,朝藏海道:“你的仇报完了,现在满意了吗?”

藏海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笑盈盈的脸和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伸手替他将敞开的氅衣领口拢了拢,将那道白布遮住了,声音低低的:“陛下先把伤养好。”

百里弘毅将他的手捉住了,攥在掌心里,仰着脸望着他,没有再说旁的,只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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