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四年·九月十五
天还没亮透，藏海便策马到了宫门口。他在枕楼枯坐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他便从榻上弹起来，将外衫胡乱一披，提着马鞭便冲出了枕楼。明香暗荼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你等等”，他头也没回，翻身上马便往宫城方向去了。观风肩上裹着伤，和拾雷骑马跟在后头，三个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路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惊起沿街几户人家檐下的宿鸟。
到午门外时，宫门刚开了一道缝。守门的侍卫认得藏海，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行礼，藏海已经侧身挤了进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他穿过午门，绕过太和殿，沿着甬道往乾清宫方向跑。他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塞了一团火，可脚步一步也没有慢下来。远远地，他看见养心殿外头站满了人——侍卫、太监、宫女，黑压压一片立在廊下，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藏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廊柱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曹静贤不在。养心殿门口站着的是小顺子的副手，一个姓周的小太监，见了藏海便迎上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藏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陛下呢？”小周太监往里间努了努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在里头……惠妃娘娘陪着。太医院的人刚走，小顺子……没了。”藏海的手猛地一紧，攥得小太监嘶了一声。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百里弘毅还活着就好。
再睁开时，藏海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已经被他压下去了，只余一片沉沉的、结了冰的冷静。他问：“曹公公呢？”小周太监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些：“不知道。秦太后昨夜得了信，天没亮便传了懿旨，把乾清宫当夜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拿了，除了惠妃娘娘和她带来的陪嫁丫头，一个也没留。曹公公……曹公公不在宫里。太后的人去了司礼监值房，去了曹公公在宫外的宅子，都没找着人。”
藏海没有再问。他将小太监松开，转身往养心殿里走。推门进去时，西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可那暖意底下压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混着太医院留下的药味，闻着让人胸口发闷。惠妃坐在御案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血，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细布，布上洇出淡淡的粉色。她抬起头来看见藏海，目光里那层强撑的镇定裂了一道缝，眼圈红了一红，随即又压了回去，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藏海朝她行了一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后头的软塌上。
百里弘毅缩在那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外面披了件玄色的氅衣，衣襟松松地敞着，露出脖颈上一道暗红的勒痕。那道勒痕从喉结两侧斜斜地延伸上去，隐入衣领底下，颜色深得发紫，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狠狠勒过。他的勒痕上敷着一层淡黄的药膏，太医院的人显然已经处理过了，可那药膏掩不住底下的淤血，红红紫紫地交叠着，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也没有血色，手里攥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六根条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藏海面上，先是定了一定，随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像是把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留了一点气力在嘴角上：“你来了。”
藏海站在御案前头，望着那道勒痕，望着百里弘毅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望着他攥着鲁班锁时微微发颤的指节，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堵住了，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来的路上把什么都想好了——见到百里弘毅该说什么，该怎么劝，该怎么安排，该怎么查，该怎么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他那些想好的话一个字也用不上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御案旁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跪在百里弘毅面前，额头触在冰凉的案沿上，肩膀微微地抖着。
百里弘毅垂下眼看了看他，将手中的鲁班锁搁在案角，伸出手来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起来。地上凉。”
然后他挥挥手，遣退所有人，只留他和藏海。
藏海没有动。百里弘毅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息，然后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够着他的手腕，轻轻攥了攥。藏海的腕子是凉的，百里弘毅的掌心也是凉的，两个人的温度贴在一处，谁也没有暖过谁来。
百里弘毅低声道：“朕没事。惠妃救的朕。小顺子……”他停了一停，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了几分，“小顺子替朕挡了一下。那一下本来是扎在朕脖子上的。”
藏海伏在案沿上，闭着眼，将百里弘毅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扣紧了。他的脑子翻涌着昨夜明香暗荼的话——“陆烟不见了。”陆烟，那个在书房里跟他谈论鬼玺真假、说“臣女觉得他挺委屈的”的女子，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曹静贤养了十二年的干女儿，昨夜趁着他去质子府送鬼玺的空档，带着一名宫女潜入了乾清宫。她带刀进不了宫门，便藏了白绫；她一个人一下子勒不死两个人，便找了个帮手。那个帮手太害怕，手抖了，给了惠妃从床上滚下来的机会。惠妃喊了人，小顺子冲进来，惠妃拿烛台上的蜡扦扎了陆烟的眼睛。陆烟吃痛之下拔下蜡扦要扎百里弘毅，小顺子扑上去挡了那一下。惠妃又用做女红的剪刀扎瞎了陆烟第二只眼睛。太医院赶到时，小顺子已经断了气。
“陆烟呢？”藏海哑着嗓子问。百里弘毅沉默了一息，道：“不知道。惠妃扎瞎了她两只眼睛之后，她被其他人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