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在观风和拾雷的护送下,把鬼玺秘密送去质子府的。
女王验过鬼玺,欣然收下。
从质子府出来后,天色已经暗透了。明香暗荼为感谢他找回鬼玺,便请他去枕楼喝一杯,两人把酒言欢,明香暗荼嗔道:“你手里早就有鬼玺了,却不和我交底。”
藏海诚心与她道歉,“那时候时机不对,我需要等待女王,把鬼玺亲自交到她手上才放心。这是我一早的打算。”
“那你的第三个仇人,就不找了吗?”
藏海淡淡一笑,“他若是朝中重臣,现在只能一直隐藏下去,我既不知道他在何处,他出手杀我,于他有什么好处?如果他贪得无厌,打算在这个时候出手,一举夺取鬼玺和铜鱼……”
说到此处,藏海面色一凛,他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他转过头,想仔细辨别那香气的来处,却觉得脑子忽然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眼皮上。他伸手扶住桌子,用力眨了眨眼,那香气却越来越浓,浓得他胸口发闷,四肢发软。他踉跄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几案滑了下去,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藏海醒来时,发现明香暗荼那张明艳的脸凑在眼前,她正拿一块湿帕子敷在他额头,眉头微微蹙着,见他醒了,便松了一口气,将帕子搁在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藏海从未听过的急:“你醒了。我俩方才叫人下了迷药。你看看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没有?”藏海伸手往袖中一摸,那枚铜鱼不见了。他又往贴身的荷包里摸了一摸,荷包里只有那根黄杨木量尺了。他的脸色猛地一白,从地上坐起来,明香暗荼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急什么?东西丢了便丢了,人没事就好。”藏海将她的手推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铜鱼是开启鬼玺的钥匙。铜鱼丢了,鬼玺便危险了。那第三人出手了!”
明香暗荼的脸色也变了。“铜鱼你没交给皇帝吗?”
“他……他让我保管……一枚。”藏海脑子昏昏沉沉,在那里快速盘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手里还有一枚……”
“如此便好,至少那个人无法开启鬼玺。”明香暗荼朝外头喊了一声,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东夏女卫士从门外进来,垂手候命。明香暗荼吩咐她们去查巷口附近的动静,又叫人去质子府通知看管鬼玺的观风和拾雷。她的话音还没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外头推开,观风满身是血地冲进来,肩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身后跟着拾雷,手里提着长刀,刀身上沾着血,面上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观风几步冲到榻前,朝藏海道:“藏海,质子府那边出事了。有人闯进质子府,偷走了那枚鬼玺。我和拾雷跟他们交了手,那群人武功极好,我们两个挡不住。后来香老板的女卫士队赶到,才把他们围住。可那几个人拼死突围,我们只抓住了一个,另外几个跑了。”
藏海从榻上站起来,将外衫披上,声音沉沉的:“抓住的那个呢?”
观风道:“在质子府。”
藏海跟着观风下了楼,紧赶慢赶去质子府。好在枕楼本就挨着质子府,两地相去不远。在质子府的柴房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地上蹲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藏海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那人抬起眼来,与藏海的目光对上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出声。藏海蹲下身去,就着柴房门口透进来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张脸,脑子里像是被人拿重锤砸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望着那张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陆烬?”
被绑着的人别过脸去,没有否认。藏海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陆烬是曹静贤的干儿子,是百里弘毅身边的御前侍卫,是他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陆烬陆燃两兄弟,从他还是南书房讲官的时候便跟着他,替他传令、替他跑腿、替他挡过刺客。方才在枕楼给他下迷药的人是谁?是陆烬?还是陆燃?还是他们更多的党羽同僚?他们为什么要偷那枚铜鱼?为什么要闯质子府偷鬼玺?他们背后是谁?是曹静贤?是朝中某个不知名的第三个人?还是——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枕楼轩室里,明香暗荼说“我们方才叫人下了迷药”。陆烬陆燃跟了他这么久,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直到今天傍晚,直到刚刚,他们还在护卫他的周全。他们若想对他下手,有的是机会。可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夜?
是的!因为今夜鬼玺现身了!他们看到藏海就从家中多宝阁架子上随随便便拿了匣子,他们也吃不准这个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的是不是真的鬼玺,所以要待东夏女王验证。他们知道他身上带着一枚或是两枚铜鱼,知道质子府里的看守没那么难对付,他们甚至不用闯进来,因为他们本来就跟着藏海进来了。他们知道得太多了。他们背后的人,把藏海的每一步都算好了。他们早就做好了打算!鬼玺一现身,即刻动手!
藏海蹲下身去,望着陆烬的眼睛,声音平平的:“谁指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