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把物资送到北境中转站后,没有继续向前线走。
仿票证明京中制度样册已经泄露。
若内应仍在司农署、兵部或宫中,她留在边地查一个斥候,只会让真正开门的人继续改下一张纸。
她随最快驿车返京。
入城后的第三夜,皇宫内外同时换了两次岗。
第一次换岗有兵部鱼符。
承天门守军照例核验,文号、印记和当值名册全都相合。
第二次却只来了一名内廷传令人。
他带着皇帝御前手谕,称陛下病势骤危,四皇子李牧绪奉口谕暂摄宫禁,命金吾卫抽调两营进入内环,原守军全部退至宣武门外。
手谕纸是真的。
内廷印也是真的。
若照令执行,承天门、御药库、北仓与三司封案房,会在半个时辰内同时落到另一批人手里。
值夜校尉没有立刻拒绝。
只问:
“流水号。”
传令人一怔。
“御前急旨,不曾登记。”
“急旨也有号。”
这是三司会审后新添的规矩。
过去一枚真印便足以打开宫门。
如今临时手谕除纸、印、人三项,还必须有由两处分别保管的流水号。编号前半在内廷,后半在守门封册。
传令人可以偷印。
却不能在不惊动守门人的情况下,把另一半编号也一并偷走。
校尉故意拖延核验。
暗哨已从城墙后飞出。
消息送到卫府时,卫清明只看一眼便道:
“真印。”
“假令。”
卫清晏正坐在窗边擦拭折扇骨。
“既然送令者、接令军官和今夜不在营中的名单都已有了,关门杀尽最省事。”
卫清明抬眼。
“杀谁?”
“递令的。”
“接应的。”
“名单上无故离营的。”
“总有大半不会错。”
“余下的小半呢?”
卫清晏笑意淡了。
“兄长,这是宫变之夜。”
“正因为是宫变之夜,”卫清明道,“更不能让‘可疑’两个字代替证据。”
“今夜我们凭一张名单杀人。”
“明日便会有人再造一张名单杀我们。”
兄弟之间气氛骤冷。
翩然就在此时进门。
她没有先看名单。
先取过手谕,迎灯查看纸边。
“不是内廷黄麻纸。”
卫清晏道:“纸库已经验过。”
“只验了颜色和水印。”
翩然将纸角撕下极小一缕,以清水润开。
真正内廷纸纤维中混有细桑丝,迎光会出现斜向银纹。眼前这张表面染黄,里层却是江南竹浆。
“广文号。”
她想起江南盐铁账中,一家替礼部供纸的商号。
“周显案后,它仍有四百张黄纸去向不明。”
卫清晏的人立即出动。
广文号后仓搜出同批黄纸、六枚空白传令签和一只来不及烧毁的木匣。
掌柜已经逃走。
账房冯远却躲在井台下,抱着木匣抖得连盖子也打不开。
木匣里有周显旧部与几名兵部军官的往来信。
还写着六处同时起事的地点:
宣武门。
御药库。
三司封案房。
北仓。
太学印坊。
城西烽台。
“为什么不早报?”卫清明问。
冯远跪在地上。
“三个月前,他们抓了小人的女儿。”
“上月让她回来一次,左手少了一根指头。”
“他们说,我若再多看一封信,下次送回来的便不是手。”
“那今夜为什么又肯交?”
冯远抬头时,眼泪与冷汗混在一起。
“方才我看见灭口名册。”
“女儿也在上面。”
“我忽然明白,我听话一辈子,他们也不会让她活。”
他的腿仍在抖。
声音却没有再缩回去。
“我不能还被害的人命。”
“至少能让这件事,不再有下一个冯远。”
卫清明没有立即收走原匣。
只让人拓信、验纸、记封口,再把木匣按原样放回井台。
他们要让对方相信,冯远仍没有开口。
六处收网同时开始。
宣武门照假令开半扇。
伪装金吾卫的叛军进入门洞后,千斤闸才从两侧落下。
北仓故意留出一条无人把守的运粮道。
入内者触动的却是提前撒过细灰的地面,每一个鞋印都能被完整留下。
太学印坊把真印版转移,只留几块涂有显色药的空版。
凡触碰者,指尖一炷香后便会泛蓝。
御药库那一路最安静。
流风奉平玉之命核对药箱时,发现一只安神香木匣被人倒放。
封蜡没有破。
缝里却透着灯油气味。
一名持真腰牌的女官催她:
“陛下急用,快送入寝殿。”
流风没有当面拆穿。
只说要取内门钥匙。
退过第二道药架后,她拉下水铃。
铜门从两侧落锁,把药匣与假女官同时困在石廊中央。
木匣里装的不是香。
是混入幽昙引的引火棉。
一旦点燃,既会毒倒守库人,也会烧毁御前用药记录。
事后有人称流风临危不乱。
她只道:
“安神香不该有灯油味。”
“我不懂擒人。”
“只知道自己每日守的东西,应当是什么样。”
城西烽台最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