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账离开废仓后的第二日,阳炙与遂平联军发动总攻。
这一次,遂平连最后一层体面也不要了。
三万步军沿东南盐道进入风度深渊外围,旗帜全部卸下,铠甲内层却缝着海鹤商会特有的蓝线。阳炙主力则携剩余裂声轮、仿制惊觉枪与数百车火油,从鸦骨塞、盐碱河与拒马沟三路同时推进。
他们不是来夺一座城。
是来抢一扇门。
封印裂得越深,三宝便越难控制。若不能在彻底崩塌前进入深渊,两国数年投入都会化成一场无人收拾的灾难。
所以这一次,敌军不计伤亡。
只计时辰。
李子思把端立防线分作三重。
黄毅守最外层,不求歼敌,只拖慢联军推进。
段延奇守中层山脊,专断敌军粮道、炭车与传令。
李子思则亲领最后三千人,守住仅剩的四根完整镇界石。
何意之重伤未愈。
他原辖轻骑由张猛暂代,仍沿用他此前标下的每一处雪沟、羊道与隐蔽水源。
而李翩然守在鹤喉关总转运署。
她面前没有疆域图。
只有一张由粮、药、箭、车马与伤兵道连成的网。
每隔一个时辰,前线必须送来四种实数:
各营尚余口粮。
箭矢与可用器械。
仍可作战的人数。
无法自行移动的重伤人数。
过去的军报总爱写“战况惨烈”“亟待增援”“将士死战”。
每一句都激昂。
也没有一句能告诉后方,下一辆车究竟该装米、夹板,还是能让人在截肢时少受一点罪的麻沸散。
第一日午后,盐碱河桥被遂平火船烧断。
断桥急报到达时,东线两营只剩一日口粮。
钱贵看完路线,立即道:
“把西路军粮全部改送东线。”
翩然没有落笔。
“西线现在面对哪一军?”
“阳炙主力。”
“剩粮多少?”
“不到两日。”
西线正替中路吸住阳炙最强的裂声轮。一旦抽空,黄毅便可能在敌军主力面前先断粮。
可东线不补,明日清晨同样会断。
没有一条路不死人。
翩然把可动军粮拆成三份。
第一份,由民车绕北坡。
北坡多雪,重车不能过,便把一百石粮拆成四百小袋,由四十辆骡车分载。每车不超过三石,断一辆也不至于丢掉整批。
第二份,装进伤兵返程车。
敌军盯着所有北行粮车,却不会怀疑刚把伤员送回来的空车,转身时还会重新装粮。
第三份,就近借用三处寺仓。
军需官道:
“战时征仓,何必借?”
“因为那是别人留给冬荒的粮。”
“若不立券,今日军队拿走,明年寺仓所在三县便要自己挨饿。”
“可寺中未必肯开。”
翩然没有让兵士破门。
她把东线两营籍贯册送到三处寺院。
四百余名守军,正来自寺仓所在的三县。许多人小时候吃过寺里的救济粥,也有人的父母仍在山下种田。
入夜前,第一座仓开门。
主持只提一个条件:
“今日取走多少,战后便照册还多少。”
翩然在借粮券上亲自写明:
借粮总数。
品级。
当前市价。
最迟归还日期。
若朝廷逾期,以市易务罚没银按月补偿。
不是一句“战后再议”。
也不让所谓大义把具体欠下的一斗粮重新吞掉。
第二日,阳炙以火油封住伤兵道。
赵辰的军医营必须南迁。
四百余名重伤者,却没有足够车马。
彭三带民夫把粮车卸空,拆车板铺成临时滑道,一趟趟把伤员拖过泥坡。他的木拐在半途折断,便拿一根箭杆绑住残腿继续走。
有人骂他:
“你这条命不要了?”
“要。”
彭三喘得胸口起伏。
“正因为要,才知道他们也要。”
就在众人寻找新药道时,军医营送来一张左手画出的简图。
线条歪斜。
山口甚至画成了一团。
旁边却写得很清楚:
盐碱河东侧有旧羊道。
三车不能并行,一车可过。
午后水涨。
落款:
何意之。
他胸侧断骨尚未愈合,右手只能动三根手指,却记得多年前巡边时走过的每一条窄路。
钱贵捧着图问:
“直接改道?”
翩然摇头。
“先复核。”
不是不信何意之。
正因为是她最信的人,才不能让信任代替证据。
两名当地向导半个时辰后回报:
羊道确实还通。
最窄处只容一车。
下游废石桥尚能承重。
午后水位会涨两尺。
第一支药车立即单列进入。
遂平斥候仍在大路等待,只看见几辆故意留下的空车。真正的止血布、夹板与麻沸散,已在涨水前全部送进军医营。
翩然把路线写进调度簿:
路线来源:伤员何意之。
复核:当地向导苏石、许长河。
执行:民驿单车十九辆。
功劳不因人躺在病榻便消失。
命令也不因她爱这个人,便可以省去复核。
第三日黎明,联军逼近最后四根镇界石。
总转运署的粮,只够前线再支两日。
附近三县百姓已连续供车,若再强征,春种必误。有人提出暂停兑付军户旧白条,把那笔银先拿去外地抢粮。
“战后再补。”
“又是战后。”
翩然看着那名官员。
“今日为了打仗,再欠一批已经拖了三年的债。”
“战后便要拿下一场乱来还。”
她拒绝停兑。
改向重开不久的南港急购军粮。
商船可以用粮抵未来三个月部分关税。
价格不得高于战前平均两成。
抵税只限三个月。
海路恢复后第七日自动终止,若要延长,须由司农、户部与御史台重新联署。
商人可以赚战时风险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