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为全军断粮,便向朝廷开一张没有尽头的价。
平玉在京城当夜用宫务印联署。
卫清明则在附令末尾加了一行:
临时减税不得转卖,不得继承,不得以国事未宁为由自动续期。
第一批海粮抵达鹤喉关时,距前线断粮只剩十一个时辰。
最后一段盐路无法走重车。
米娅把粮拆成小袋,一骑两袋,人马轮换,袋号不换。
有人建议把精粮全部送给作战主营。
她却照翩然的调度,将一半杂粮先送伤兵粥棚。
押运官不解:
“伤兵又不上阵。”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只在阵亡以后有名字。”
米娅把粮袋拍上马背。
“能活着喝一碗粥,也算他们守过这场仗。”
半斗跟到第六站便趴在粮袋上装死。
最终被一名女骑连狗带粮一同驮进军营。
落地以后,它第一件事仍是抢彭三手里的肉干。
至少在一片人人都努力让自己显得有用的战场上,还有一条狗活得完全没有大局。
粮袋上带着南港潮气。
彭三摸了摸袋口。
“原来海那边的一粒米,也能赶上救山这边的人。”
此前由翩然一点点接起来的粮路,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候没有只依靠一座仓、一条桥或一个人的命。
第四日午后,封印外层几乎完全崩塌。
二十四柄仿制惊觉枪同时击地。
裂声轮压住端立鼓令。
战场上空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远山像被水面折断。
冲锋士卒明明向前,片刻后却又从原地重新出现;有人一刀刺中敌军,低头才发现刀锋穿过的,只是自己童年故居的一道影子。
前线军报开始互相矛盾。
同一营,一份报尚余八百人。
另一份却说全营覆没。
同一座桥,一刻前报已经焚毁,下一刻又有人持军符说可以通行。
钱贵急得额角全是汗。
“哪一份是真的?”
翩然没有挑自己更愿意相信的。
她先验纸。
“全营覆没”那份用的是三个月前已经废止的白蜡封签。
传令人也答不出本营今日口粮暗号。
是假报。
敌军借心象扭曲,把旧军报与死者声音一起送进后方,想让她误撤最后一批箭粮。
“旧号一律不认。”
翩然当即改令。
“所有前线急报改为人证加物证。”
“传令人须报本营今日暗号,同时带一件当日才发的蓝布绑带。”
“缺一项,不动仓。”
这道命令保住了中线最后一批箭矢。
同一时刻,阳炙主将乌延烈亲率精骑冲入镇界石阵。
李子思以凤林羽压住黑雾。
赤光每亮一息,三宝同鸣的账便向那一时辰逼近一分。
段延奇看出敌军中枢前移,单骑绕过崩塌石沟,直取乌延烈。
两人在黑雾边缘交锋。
乌延烈的长刀借地震之力,每一击都沉得像山体倾落。段延奇右肩旧伤未愈,第一轮便被震裂虎口。
他连退三次。
不是不敌。
是把乌延烈一步步引向一块已经松动的镇界残石。
第四次碰刀时,真正的惊觉枪在远处落地。
持枪的不是何意之。
是张猛与周致挑出的四名同力军士。
地势只抬起半寸。
乌延烈重心却因此偏离。
段延奇的刀从甲缝直入心口。
阳炙主将倒地。
前锋先乱。
黄毅由外线回师,张猛率轻骑切断遂平退路,李子思则在凤林羽熄灭前下达反攻。
三路端立军同时压上。
联军先退十里。
随后因粮道、炭仓与水车全部被断,彻底溃散。
第一封军报送到鹤喉关时,只有两个大字:
已胜。
钱贵眼眶瞬间红了。
屋中也有人欢呼。
翩然却把军报推回去。
“死多少?”
无人知道。
“伤多少?”
不知道。
“哪一路还缺粮?”
不知道。
“失联多少?”
仍然不知道。
“两个字不能调车,也不能救人。”
半个时辰后,完整战报送到。
阵亡六百一十二人。
重伤一千九百余。
轻伤未及统计。
六十三人失联。
各营粮余一日到两日不等。
伤兵营缺止血布与固定夹板。
翩然这才把地图上代表联军的三条黑线取下。
没有烧。
放进差错匣。
那张被退回的“已胜”也一起夹进去。
最令人高兴的消息,同样可能因过于简单而耽误救人。
六十三名失联士卒,最后出现于扭曲最重的西谷。
他们的蓝布绑带编号证明所属营并未全灭。
翩然命搜救队沿当日军拍反向敲铃。
天黑前,第一处被折叠山影遮住的石沟中传出回应。
十九人还活着。
他们说,自己一直能看见营火。
却无论如何走不到近处。
只能靠铃声分辨真实方向。
翩然在失联栏旁另加一行:
战事结束,不等于搜救结束。
后来所有大捷军报,都必须另附一张尚未归队者名单。
直到最后一人有了确切去处。
战争在第五日黄昏暂时安静下来。
联军退了。
粮道仍在。
可十二根镇界石,只剩四根完整。
夜深以后,所有人都听见地底传来缓慢呼吸。
一下。
又一下。
像一扇门已经被推开大半。
只差最后一只手,便会彻底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