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沐颢醒来时房中已无有旁人。他轻嗤一声，忽略情事带来的不适便起了身。

严期在家与他消磨了三日，只白日里偶尔离开一二时辰。但就连这短暂时刻，此下贱货色都不愿放他片刻歇息，各种奇淫巧具生生逼他见识了遍。今天大约是解沉秋将归，才终于记起自己的身份，早早出门上职去了。

那人当然不可能与他这个玩物告知具体的行程，好在也同样不会将他平日里的作为放在眼中，更不会派人监视他。

雪奴是不能出门的，然他确实是此间主人的爱宠，并无旁人会特意来打扰他。他只需老老实实地在这府中当一只精巧的花瓶，有用的时候变物尽其用，无用的时候藏在角落里当个漂亮摆件便罢。

因此，安分守己这些年，沐颢合该拥有忍耐的报偿。

他换上藏了许久的仆从装束，成功避过众人耳目溜了出去。

沐颢只有幼年时随父亲参加过乾溪城的大水之祭，且并非二十年大祭。至少在他的印象中，那时的乾溪城是比不上如今西国首都清川城繁华的。又及解沉秋上位后大开商路，清川城的各路商人更是络绎不绝。

自然也鱼龙混杂。

来自南国的商队在这里拥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商队未至时，便只留个别人手驻守于此。真正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沐颢知道，商队上下，实则都是南国王室所经营的、获取情报的细作。而这个据点，显然拥有一些紧要时刻才能启用的手段。

雪奴的奴印不在脸上，只需藏好代表罪人的黥痕、再避开严期府中的下人，沐颢便无须担忧有人识破他奴隶的身份。

无人的巷尾，他用特别的节奏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吱呀”一声后，慈眉善目的老者打开了门，见他张口便问：“这位小哥是来兑换铜贝吗？”

细说来这亦是一项不太见得人的交易，然则民不举官不究。想买南国来的货物便要兑换南国货币的规矩，在这支唯独有此稀罕物供应的商队中已经推行了十数年。久而久之，愿意与之交易的各路买家便都默认了。

“不。”沐颢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我要以南国一贝，兑换九钱。”

铜贝与当今洛朝通行的铜钱皆为铜制，按理而言兑换只需称重便可。但不知为何，南国商队给予的兑换比例相较于实际重量略高，也就是会多给些铜贝。按重量而言，一钱可以兑换三贝到四贝，而事实上商队放出的兑换比例，是五贝。

因此不仅是西国人，颇多达官显贵都乐于与南国商队做交易。

其中关窍沐颢也不明就里。不过作为曾经的西陵郡守之子——西陵郡治下便有铜矿出产——他知晓一事，即，南国的铜贝绝非纯铜所制，其中不知掺了何物才保证了重量与铜钱一致，且看去成色尚可。

无论如何，以一贝兑换九钱都是荒谬之数。老者原本和气生财的笑容却越发慈祥了，将人迎了进来。

至于为什么是九钱，其实沐颢心有猜测。昔者楚庄王饮马黄河，向天子使者询问九鼎之轻重，后有问鼎中原之语。

南国的野心自是与先辈同样昭然若揭。

不过这本与他无关，他是只为复仇而活的魂灵，旁的事情于他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沐颢不宜在外久留，便直言道：“敬告南王殿下，龙城居延兴战，清川城上层或将倾巢而出。到时，应只有太尉领少数兵力驻守城中。”

“王上亦有留给您的信息。”老者取出一小节麻纸递给他，“下次不必您冒险来访，商队大约会在十日后抵达清川城。”

果然，事到如今，他猜想南王应当有所嘱托。

这般粗糙、简陋、脆弱之物，尽管制作并非困难，但旷日持久且人力珍贵，毫无将注意力投诸其上的必要性。唯有用作飞鸽传书时，方看出几分轻巧的好处。

纸条上只有七字，“探贵霜质子虚实”。将事记在心中，沐颢重新把纸条还给了老者。双方互相行过一礼——那是南国特有的躬身并搭肩动作。礼罢，他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