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回到旧屋时,门仍照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风铃在窗边响了一声,他越过外间走进卧房,床铺上还留着两人睡过的痕迹,白仞昨夜换下的外衣搭在一旁。
他拿起那件衣服,先叫了一声,随后又沿魂力通路去寻。过去白仞失神时,他至少能够握住他的手,此刻那条熟悉的联系越过身体,直接通向了整个位面。
阿银听见动静,从隔壁走过来。她站在门口问唐三怎么了,唐三告诉她白仞不在,母亲脸上的担忧便渐渐添了困惑。
“小白?”阿银重复了一遍,仿佛努力想起什么,“他是……来家里住过的那个孩子?”
唐三望着她,手里的衣服被攥得皱了。阿银明明每天都来送饭,也曾在白仞回来得晚时陪他一起等。唐昊随后赶来,听过他的解释,便沿村外找了一遍。父亲回来以后坐在外间,很久才问,是否需要去请大师和其他人帮忙,唐三应下,将能送出的消息全都送了出去。
小舞很快回信,字写得凌乱,只说自己也觉得忘了许多事,正在往这里来。千仞雪抵达时带着对白仞灵魂的感应结果,她仍记得白仞与自己的关系,也能够辨出他融入规则后的灵魂,至于怎样将他唤回,三个人试过许多次,始终只得到整个世界一同传来的回应。
他们在旧屋留了很久。小舞有时会突然记起白仞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急着告诉唐三,等他追问发生在何时,她又说不清,只能反复念着,生怕一转眼便忘了。
唐三从那时起开始把往事写下来。起初只是白仞这些日子的变化,后来写到幼年,写到史莱克,写到两人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写完便让小舞与千仞雪看。
小舞读到结拜那一段时,找出了自己珍藏的红绳。她还能记得两个哥哥站在身边,记得自己最后承认自己最小,回去路上叫了几声二哥,轮到回想那个人转过来的脸,便再也说不下去。
唐三陪她坐着,将白仞当时的模样讲给她听。他说得很细,讲到后来,小舞靠在他身旁哭了,反复问,怎么会连二哥长什么样都想不清楚。
唐三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个清晨若不是回过头,若是他修炼以后径直下山,是否还会想起树下少了一个人。
此后他每天醒来,都会先在心里叫一次白仞的名字。等面容、声音与那些回忆都清晰了,才肯起身,去做当日需要做的事情。
他离开圣魂村的那天,阿银送他走到村口。母亲替他理好衣领,只叮嘱路上保重,唐昊则留在家里,答应会替他们照看旧屋。
唐三先去了猎魂森林。
当年吸收第一魂环的地方,如今长出了许多新树,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很久,才认出附近地势。白仞曾在这里引走白虎。那时唐三正在吸收第一魂环,连他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如今他能够在片刻间走遍整座森林。神识触及的每一处都带着白仞的气息,他沿当年的方向追出去,走到林木尽头,脚下只剩一条通向村镇的路。
唐三在那里等到天黑,随后去了更远的地方。星罗、天斗、武魂城,往年急着赶路时来不及细看的街巷,他都重新走了一遍,有时只是经过某个转角,便会想起白仞曾在这里说过什么。
武魂城外的山路拓宽过,旧日留下的战斗痕迹早被修补。唐三沿路上行,经过一处坡口时,他一眼便认出当年白仞挡在自己面前的位置。
那时候,白金与灰黑的羽光在眼前展开,隔开了月关带来的压迫。白仞站在他身前,说出的每一个字,他至今都记得。
“要杀他,先杀了我。”
唐三扣住了他的手腕,叫他回来。那只手腕握得很实,他甚至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白仞始终站在前面,任他握着。
如今再走到这里,他竟连当时的争执都觉得舍不得。那时他至少能够抓住白仞,能够生气,叫着他的名字,要他回头看看自己。
路旁有人经过,唐三往侧边让了让,才发现自己仍握着空空的手。
西尔维斯城比记忆里热闹了许多。
唐三找到当年住过的客栈时,门前的招牌换过,柜台后站着一名年轻人,听他说想住从前那间房,便问他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唐三报出年份,对方有些惊讶,说那时还是父亲在照看生意。他接过钥匙,又问起餐厅后面的露台,得知那里仍留着,便沿旧路走了过去,路过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当年白仞便是在这里偏了身,被他接住的。唐三记得那一点落进怀里的重量,记得白仞站好以后仍靠着自己,耳廓红得分明,嘴上还认真计较只喝了一杯。如今他走过台阶,手臂擦到栏杆,才发觉自己方才竟往旁边让了些位置。
露台上摆着几盆花,唐三站到栏杆前,沿魂力通路唤了一声“小白”。熟悉的气息很快进入感知,经过身旁的风,楼下的草木,远处灯火初起的街道,他循着每一处找过去,始终等不到白仞应声。
“你总是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一放开,我就会再不见?”
唐三记得,白仞当年问这句话时还带着醉意,仿佛只是偶然发现了他藏得不够好的心思。他答过什么,此刻也都想得起来,连白仞摸过腕间红绳时,那一点迟缓的碰触都记得。
白仞那晚说,因为他在旁边,醉了也不会出事。唐三曾将这句话记了许多年,每逢白仞肯把一些事情交给他,便会想起那双泛着酒意的浅色眼睛。那时他只需扶住白仞,再替他挡一挡风,就足够让对方安心靠过来。
如今唐三仍能清楚记起该怎样抱他。他甚至知道,白仞的额头抵在肩侧时,自己稍稍偏过脸,便能碰到那些柔软的银白发丝。可夜风一次次从身边吹过去,他连衣袖都等不到被牵动一下。
那年冬天,唐三回了一趟圣魂村,打算天气转暖以后再次离开。屋檐补过一回瓦,院墙上的花藤越长越密,母亲每次见他回来,都会问这次准备住多久,听他说还不确定,便替他将旧屋的窗打开透气。
唐门的事情也会送到他手里。唐三照常作出安排,需要他亲自出面的,便走一趟,结束后再往记忆中的下一个地方去。
有人劝他留在天斗,至少身边有人照应。唐三最后还是回了圣魂村。白仞说过要回家,那间屋子里还留着他的衣服,窗外的风铃也一直挂着。
他去星斗大森林时,小舞迎了出来。
森林女神的力量让这里恢复得很好,曾经受血阵侵蚀的土地重又生出草木,唐三走过时,能够感觉到生命规则在脚下缓慢流转。小舞陪他沿林间旧路向深处走,有时认出一处地方,会急着问他,他们从前是不是来过。
唐三便告诉她发生过什么。有些事说到一半,小舞便能接上,有些她听过以后仍只能点头,唐三也不催,陪她一处处重新辨认。
再往前,是血阵留下的旧址。
草木遮住了当年大部分痕迹,唐三沿着地势找到白仞曾经站过的位置,脚步慢下来。小舞察觉以后留在稍远处,由着他独自走近。
站在这里,唐三最先记起的竟是白仞怎样努力望着他,白发散在血雾里,那只尚能认出他的眼睛迟迟不肯移开,像是怕稍一分神,便来不及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
唐三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记忆里那句话太清楚,他几乎以为白仞还站在面前。风从谷中穿过,吹动了白仞当年站过的地方,如今那里长满了草。
白仞当时说,想留在他身边,也想让他先选择自己。他那样费力才保住片刻清醒,却还要用那点时间告诉唐三,自己盼着被他偏爱。唐三记得自己有多想抱住他,可横在两人之间的镰刀一直震动,他忙着把魂力送过去,只求眼前的人先活下来。
“那时我就喜欢你。”唐三朝着白仞曾站过的地方开口,说完又等了一会儿,像怕他听漏,“小白,很早就喜欢了。”
附近的草木间流过熟悉的力量。他顺着那份气息送去自己的声音,到了远处,魂力便随位面的循环散开,每一处都能触及白仞。他分辨了许久,始终找不到那个听见告白以后,会只望着他一个人的白仞。
唐三慢慢低下头。当年白仞将发扣交给他时,说其他人的礼物都能直接送出去,唯独他的,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那时候,他会为了这一点不同反复猜白仞的心思,也会因为终于猜明白而偷偷高兴。如今再想,连那些迟迟说不破的日子都显得珍贵。
身后响起脚步声,小舞走到近处,将那段褪色的红绳递给他看。唐三伸手接住,听她说今日想起了一件事,绳结是白仞替她系的。
小舞说完时,唐三仍望着谷中。他眨了一下眼,草木的轮廓却没有重新清楚起来。原本还想再说一次喜欢,开口时,喉间只挤出一声很轻的“小白”。
“我很想你。”他终于把话说完,泪水落在褪色的绳结上,“你还能不能听见?”
史莱克的聚会是在又一个冬日。
奥斯卡得知他恰好经过天斗,早早便送来消息,说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在,让他无论如何留下一晚。唐三到时,马红俊正与弗兰德说话,听见门口的动静便过来迎他,问他最近究竟去了哪里,怎么总碰不上人。
唐三答了几个地名,众人便让他坐下。宁荣荣问起唐昊与阿银的近况,老师也问他修炼是否顺利,唐三一一回答,等到奥斯卡替他斟满酒,仍在等另一个问题。
从前他独自过来,他们总会问,小白呢。
那晚这句话一直没出现。马红俊说起下一次想去海边,戴沐白告诉他们星罗近年的变化,小舞坐在唐三身旁,几次望过来,最后只是将椅子往他这边挪近一些。
这些年,唐三已经向许多人解释过白仞是谁。可奥斯卡问他为什么一直望着旁边的空位时,他还是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原本坐在那里的人。
奥斯卡听见名字便记起了唐三寄来的信。他说自己看过,也将写有白仞经历的册子保存在住处,只是许多事情读完以后,依然想不起当时的模样。
“你说过我和他之前同住一间宿舍。”奥斯卡认真回忆着,又转头问宁荣荣,“他还替我们念过婚礼上的致辞。”
宁荣荣迟疑着接了几句,随后问唐三,自己记得对不对。唐三听着,想起白仞为了那篇致辞,在唐门住处改过许多遍,临出发以前还将写好的纸留在桌上,说自己记得住。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胸口随即疼起来。奥斯卡问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他摇头,告诉他们都对,又从史莱克的事情说起。
说到白仞伪装成白雪时,奥斯卡忽然记起一点替人整理衣服的琐事。马红俊起初还在笑,听到后面便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问唐三:“下次来,能不能再多讲一点?”
唐三答应了。他回去以后,在新写的那一页上记下奥斯卡想起的细节,写完又读了一遍,怕自己漏掉哪一个字。
有一回回到圣魂村,阿银拿来一件收好的外衣,问是不是该替它换个地方。衣料长久放着,折痕很深,唐三接过来,认出那是白仞消失以前最常穿的一件,便说自己来收。
母亲站在旁边,过了许久才告诉他,自己总觉得见人穿过。唐三将衣服展开,慢慢说起那日白仞站在窗边挂风铃,头发垂下来,怎么拨都碍事,阿银听完便红了眼睛,说那时候自己应该正在隔壁准备午饭。
唐三点头。那是她这些日子想起的最清楚的一次,他将衣服叠好,陪母亲坐了一会儿,直到父亲过来叫他们吃饭。
后来天气又暖了,唐三在圣魂村多住了一段日子。
他仍会清晨上山修炼,结束以后在树下留一会儿。院墙边的花藤需要修剪,窗框松动的地方也要重新钉好,做这些事时,他习惯将方才想到的话说出来,偶尔问一句白仞觉得怎样,说完便等一等。
有时风铃会恰好响起。唐三分得清风与魂力,也知道那只是寻常的响动,仍会听到最后一声落下,才继续手中的事。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
成神以后,唐三很少再做梦。梦里的冰火两仪眼仍是多年前的模样,水汽从相邻的泉水上升起,他盘膝坐着,觉得掌心有些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另一双手正与自己相抵。
白仞坐在对面,低着头,银白长发垂在两人之间。唐三看不清他的脸,身体先于念头记起了修炼的方式,魂力沿着他们共同建立的通路送过去,经过那些早就熟悉的地方,等着另一端接续。
泉水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掌下的温度也能清晰感知到,唐三想叫他,又怕惊动了眼前的人,只将魂力沿熟悉的路线再送过去一遍。
就在他准备开始下一次循环时,一缕银色魂力从另一端送了过来。那缕银色魂力在两人相接的掌心停了一瞬,随后沿着旧日的路线,准确进入唐三经脉。那股力量很轻,走过一周以后,又回到他们相抵的掌心,唐三终于感觉到对面的手轻轻握住了自己。
他骤然醒来,屋里尚留着清晨的暗色。窗外风铃正在响,唐三坐起身,掌心仿佛还留着梦里的温度。
魂力通路里传来了回应。
唐三屏住了呼吸。
窗外响起脚步声。
唐三转过头,晨光落在敞开的院门前。一个白衣身影正跨过门槛,银白长发随风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