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在她旁边,看得眼圈发红。
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比两个小时前更像一个正常的样子了。可如果说两小时前她是一张轻纱,现在却变成了一面全是裂缝的危墙。她的玉姐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全是裂缝的东西就是自己,并且试图让她也相信这一点。
玉姐就是这么要强的人。她可以痛、可以哭、可以被侮辱——可她不想倒下。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将这一地碎片拼回原来的样子,只知道必须拼。于是她在这房间里努力了两个小时,总算是勉强搭建了一个门面出来。
可顾晓梦太了解李宁玉了,她一眼就看穿了。
将房间收拾回今天之前的样子,今天就能没发生过吗?将身体洗到发红,就能消去对自己的厌弃吗?用酒精麻痹自己,可醒了之后怎么办,惶恐就能消失了吗?
在回来的路上,顾晓梦想了很多个方案,始终未得结论,但看见李宁玉,她下定了决心。
她也并不想让她再痛一次,但她必须忍心拆掉眼前这胡乱堆砌的建筑,将她丢掉的东西归还给她。然后,陪着她从地基开始打,一块一块地将砖石砌回去,要重建多久她不知道,但说穿了,不过也就是一辈子罢了。
毫无征兆地,顾晓梦动了起来——
她先是走到书桌,一伸手将窃听器的线扯断。
“晓梦,你——”李宁玉猛地站起,手中的酒泼洒在地上,满面惊讶之色。
“嘘……”顾晓梦转过脸来,用一根手指压住嘴唇。
李宁玉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又是一团乱麻。
顾晓梦开始了她的大骂,一边骂一边到处走动,将所有窃听器一一扯断:
“混蛋,畜生,王八蛋——你们给我听好了,我顾家和你们没完!天天偷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把我当傻子是吗!你们这群废物,恶不恶心?有本事就把我抓到牢里去啊,有本事你就审我呀,拿鞭子打我呀,用电击器点我啊。你们不是爱听吗,到时候你们爱他妈怎么听就怎么听!”
她将全部四个窃听器都弄断了,气冲冲走向门口,哗啦一声打开门,朝着黑洞洞的走廊大吼:
“我把窃听器全拆了,四个,听见了吗,我,顾晓梦干的!你们这群畜生,爱他妈怎么想都行!要是还敢装,装一个我拆一个,装一百个我拆一百个!等我出去,我他妈玩死你们。听见了吗,本小姐不伺候了!”
砰!门又被重重关上,用的力似乎过大了,震得屋角的灰尘扑簌簌地向下掉。顾晓梦的背倚在门上,胸膛剧烈起伏。
“你疯了吗——”李宁玉快步上前:“他们会怀疑你的。”
“还有没拆的吗?”顾晓梦气喘吁吁地问道。
李宁玉摇摇头,表示没有了。
顾晓梦一把将李宁玉拉到沙发里坐下:“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李宁玉一脸心焦,拉起顾晓梦的左臂看了看內肘静脉,又看了看右臂,然后反过来看看手背,没见什么针孔痕迹。
“他们到底对你做什么了?”李宁玉急切地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些答案。
顾晓梦其实并未完全想好安慰李宁玉的策略,但话已说到这当口,她决定以诚相待,管它什么鸡毛蒜皮,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玉姐。”她平复了几下气息,“武田给我听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今天的审讯录音,我全程都听完了。”
“哈……是么……”
李宁玉的目光瞬间散乱,觉得自己刚刚重建出来的微弱自我,正在摇摇欲坠。
她偏过头似是要逃开,但顾晓梦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按坐在那里。
李宁玉很想阻止顾晓梦说下去,就算是哀求也行。她不是不想听,而是单单那些惨叫、大笑、呻吟和身体失控的反应,已足以让她无法面对顾晓梦。
顾晓梦现在抓着的那个地方,被游标卡尺划过,她难道没有觉得那很脏吗?李宁玉越想越委屈,一边奋力抽手,一边强忍着眼中酸涩。顾晓梦却捏的死死的,阻止她的逃离。
几秒钟后,李宁玉重新安静下来,颓然瘫坐在沙发中,她的脊背不再挺直,她是真的累了。现在,顾晓梦知道的现在比她还要多,她已经没有理由强撑下去。
“我的记忆只到被武田打了两巴掌,后面说了什么?”李宁玉鼓起勇气问道,心中已做好了最坏准备,那就是她已交代了全部。
“玉姐,我不能骗你。”顾晓梦声音坚定:“你确实说了一些东西,这导致你嫌疑重大。但你并没有出卖组织的信息,一个字都没有。”
李宁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怎么可能?”
“事情真的还没到最绝望的地步,玉姐。此时此刻,对你撒谎没有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