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玉的眉头开了一些。这便好,她想。总算是尚未铸成大错,计划还有希望。
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永远地丢在了那间手术室里——那是一根骨头,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现在碾的稀碎,成了一摊恶心的烂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李宁玉讲不下去了。
她很想问顾晓梦如何看待这件事,但又不想真的听到。能是什么词汇呢?愚蠢、肮脏、无助,最好听的无非是可怜吧……她比吴梦兰还要不如,起码吴梦兰没有光着身子躺在手术台上,肆无忌惮地又叫又笑。
“玉姐,看着我。”顾晓梦的眼神充满真诚,“接下来这句话,你要好好听好。”
李宁玉看过去,那眼神坚定而恳切,不见泪光,亦不见怜悯之意,熟悉又陌生。
“李宁玉,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李宁玉很诧异。勇敢?是这个词汇吗?她的表现哪里能听出勇敢了?难不成顾晓梦是在讽刺她吗?
她轻轻摇头,闭上了眼睛:“晓梦,你不用这样的。”
李宁玉心中绝望,她很想和顾晓梦承认:你心里的玉姐是假的,她不过就是个懦弱的平凡人而已。也不必将过错都推在药物身上,药物不过是强迫我暴露了本质——而我的本质就是那样的,与一只动物无异。
不用这么努力地安慰我了,我已经认了,晓梦。
顾晓梦却是松开了她的手臂,轻轻将手掌搭在她的腿上。
“玉姐,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将听到的一切都说给你。你说过什么话,武田又做了那些是,我一字一句地讲。你随时可以要求我停止。”
一滴温热的泪水滴在了李宁玉的手背上,李宁玉抬眼一看,面前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涕泪四流,却还强撑着一个难看的微笑。
“别哭。”李宁玉托起顾晓梦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
“如果你想听,就握紧我的手。”顾晓梦慢慢地翻起掌心,掌中有颗小小的痣,在无名指的下面。
李宁玉缓缓将手覆上去,轻抚了一下,却没有握。她读着顾晓梦的目光,没有读到一丝虚假,只有清澈的坚定。
顾晓梦一直看着李宁玉的脸,她感觉到李宁玉的犹豫。那只手颤抖着蜷曲起来,又伸直了一些,又蜷曲,又伸直。
最后她重重地握了下去,越来越紧,指甲抠在手背上,有些痛。顾晓梦也以同样的力度握回去,她止住了泪水,难看的笑容变作欣慰的微笑。
顾晓梦紧紧抱住了李宁玉。她放心了——玉姐还在那里,她相信自己还扛得住,那就一定回得来。
“你说吧……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必隐瞒。”
顾晓梦便将后面的事情都讲了出来。武田给她的潜意识编故事,让玉姐承认了自己是老鬼,说了入党的年份,甚至差一点说出上线的名字。她的身躯时不时就会拍在手术台上,但并听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了活命,她祈求一口水喝,像是濒死之人那样挣命地呼吸。武田一直在问,但每到关键信息,李宁玉就给他一句沉默,最后无论是接头地点、接头人还是上线信息,他什么都没有搞明白。
李宁玉本以为失去意识后就结束了,但听见自己最终还是像是一只白鼠一样任人摆弄,牙齿终于是咬不住了,低低啜泣起来。
顾晓梦没有安慰她,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慢慢地轻抚。她多希望玉姐能救这样哭一场,让身体里的痛苦、屈辱、愤怒、不甘全部顺着泪水排出来。然后她就能找到那个迷失的自己,站起来说:我回来了。
可她心知那绝不可能,那是作家用来骗人的童话。哭泣只是哭泣,就算是将喉咙都哭哑,也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后来呢……他不问了吗?”
顾晓梦将李宁玉的另一只手也拉了过来,现在四只手紧紧握着了。
“后来你扛不住了,药效过了,你的精神竟然开始自杀,心率忽然下降,武田抢救了你。”
李宁玉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
“临死之前,你忽然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宁玉的目光紧张起来,嘴唇有些颤抖:“是……是谁?”
“你猜?”顾晓梦露出一脸温柔笑意。
“晓梦……你别……”
“对。”
“啊?什么?”
顾晓梦扬了扬眉毛,眼睛也弯了起来:“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你喊,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