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是烫的,手却冰得瘆人。
顾崇霖收回手,凝眉将掉落的枪支别进腰间,他单手别开注射剂,抬手扶过沈映山的后颈。
药剂被注进体内,沈映山的面颊顺着他的动作向一侧歪倒,身体全然没有反应。
顾崇霖扶住沈映山的脖颈,单手点开应急衣物。纳米级材料一瞬间延伸,瞬时将人裹得严实。
顾崇霖不敢将人放平,半跪下去将沈映山的头颈移近肩窝,环背将人抱起。
三维宇宙的科技设备无法使用,星级军署的人进不来,他孤立无援,所能做的只是徒步前行。
四维嵌套下的三维空间不见天日,树木没有尽头,顾崇霖仰头辨路,抬目所及,天空是另一层大地。周身昏暗带不来恐惧,滚烫面颊紧贴着他的脖颈,却无时无刻不在压迫他的神经。
沈映山的双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无意识的身体轻压在他身上,像是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
顾崇霖将人抱得紧,突然试探地唤道:“沈映山。”
无人应声。
寒风凛冽,周身阴森。
顾崇霖仰目望天,步履未停。
前尘往事只要不是必须,他一向不愿多想,此刻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多年前,自己精心制造的那场黑夜。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交出那份数据,一切都会不一样。
编辑婴儿不会出现,沈映山也不用无辜经历这些。
痛苦地活在炼狱和从未降生,究竟那个更残忍。顾崇霖下意识在脑中用数据衡量,却始终无法得出结果。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现实,他眉头一紧,第一次不明白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指尖轻颤,身上的重量忽然减轻,颈侧的面颊埋得更深,他猛然感觉到到环上颈侧的双臂,紧接着是极浅的呢喃声:“冷……”
顾崇霖步履匆匆,他瞥视过沈映山身上完好无损的控温层,眉头紧锁:“我知道。你听话,别睡。”
呼吸声纤柔地打在颈侧,沈映山没有应话,只将人环得更紧。
他意识不清,说出的话十分含糊,星际语言在此刻全化作泡影,他循着本能呢喃道:“这好像不是我的记忆…”
顾崇霖意识到什么,他变换语言,凝眉附和说:“不是记忆,是真的。你不会有事,我保证。”
沈映山迷茫地听着,不愿意耗神思考,只是循着本能将面颊贴近并不算温暖的脖颈,仿若很多年前他就如此做过。
他突然有些委屈,呓语般道:“莱恩死了…埃德里斯也不见了……很久没人这么抱我…”
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能做的我都愿意做,为什么没人愿意放过我……”
顾崇霖阖了阖目,几度张口,才终于出声,轻言道:“以后不会。”
“我不喜欢骗人…”沈映山颓废地说。
“我知道。”顾崇霖回应说。
身侧迟迟没有传来声响,顾崇霖轻拍过他那后颈,再次唤道:“沈映山。”
耳边传来极浅的‘嗯’声,顾崇霖闻声又道:“不能睡,知道么。”
“我很累…”沈映山的声音轻,却听得出细碎的哭腔,“求你…放过我…”
“我是谁。”顾崇霖辨认着方向,诱哄般问。
迟迟未有应声。
颈侧的声音沉寂须臾,顾崇霖才听到他的回答:“上帝。”
“上帝应该在天堂。”顾崇霖轻声反驳。
“我不在么?”沈映山反问道。
“不在。”
沈映山没能反应,下意识回说:“因为害了人、骗过人,所以要下地狱。”
顾崇霖勉强笑着道:“连你都要下地狱,那地狱都要住不下了。”
“会么?”他轻声问。
“不会么?”顾崇霖如此答。
沈映山没再应话。
“怎么不说话?”顾崇霖问道。
“没有天国,没有上帝,”沈映山不愿露出自己的脆弱,贪恋地抱住眼前之人,“只是我太累了。”
呼吸再次弱下,双臂不自觉下滑,重量似是又要压下,顾崇霖稍稍侧首,凑近他耳边,再一次唤道:“沈映山,不能睡。”
双臂悬在肩上,耳边迟迟无有应声。
顾崇霖步履不停,枯叶唰嚓作响,耳边的声音却是很轻:“不是打算去信译,你的题还没解出,不能睡,知道么。”
泪水滑进脖颈,颈侧面颊轻动,手臂没有环紧,声音经不起一丝扰动。沈映山虚虚地靠着,迟迟撑不开眼皮:“为什么要救我?”
细密酸痛爬进心头。问题迟迟得不到回复。
泪水再度滑下,沈映山颤声说:“如果你不救我,我就可以少愧疚一点。”
“不用愧疚,”顾崇霖抚着他的后颈,轻声说,“至少对我不用。”
“为什么…明明你对我最好…”沈映山呢喃着说。
“对你好?”顾崇霖凝眉反问。
沈映山含糊地说:“无面养我是为报恩…埃德里斯照顾我是受人所托…他们费尽心思…在我身上浪费资源是因为我有可用之处…你连我的记忆都不需要…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顾崇霖阖了阖目,才问说:“不可以么?”
声音间断不清,沈映山勉力答:“我没什么能给您的……您也从来…不需要我…”
“需要,”顾崇霖捏了捏他的后颈,音量提高些许,他急促道,“你好好活着,不要睡觉,就是我现在最大的需要。”
搭在肩上的手下滑,又一次垂至身侧。
斑驳树影亘于眼前,空间曲度搭在一处,混乱数据杂在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