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前进城,来过年。”她忽然抿唇一笑,笑里有七分精明,三分说不清的什么,“王掌柜,我父亲这一趟来,要办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王皓挑眉。巴七娘却不往下说了,抄起账本,脆生生岔开:“排期我先替货栈应着,独家的话,得我父亲来画押。”
第二日,她拎着个包袱站在营门口,点名找典韦。
哨卒往里通传,传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典韦出来的时候甲都没卸,身后校场上的操练明显走了样,一个个脚下练着步子,脖子却悄摸地往营门这边抻。
“给。”巴七娘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护膝。货栈剩的料子,扔了可惜。”
典韦打开一看,两副护膝,絮得厚厚的,针脚纳得密不透风。剩料子絮不出这么厚的棉。
“俺……”他挠头,“俺有甲。”
“甲是甲,护膝是护膝。”巴七娘叉腰,“你冬天巡营,膝盖跪在雪里系马,当谁不知道?”
典韦不言语了,把护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最里层。
“家里……”巴七娘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别处,清了清嗓子,“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典韦答得干脆,“早年间就没了。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哦。”巴七娘心里有些动容,嘴上却凶巴巴的,“没了好,省了过年磕头。”
典韦啊了一声,接着嘿嘿傻笑。
营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七八个人,缩着脑袋往这边看。大牛嗓门最大:“哥!俺也想要剩料子!俺营里还有两百多个缺剩料子的!”
全营笑开了。
巴七娘一叉腰,冲营门里喊:“看什么看?好好操练!明年,都有你们的!”
说完自己觉出这话不对,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回过头,冲典韦又补了一句:“护膝里絮了两层!不许不穿!”
典韦大声嗳了一声,大牛从营门后的人堆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典韦背上:“哥,成了啊!”
“成啥?”典韦茫然。
大牛张了张嘴,看着这张憨脸,把话咽回去,改成一句:“没啥……哥,回头人家再来你记得穿新衣裳。”
“哪来的新衣裳?”
“营里弟兄们凑的份子。”大牛挠了挠头,“大伙说,哥这些年护着俺们,往后,也该有个人护着哥了。”
典韦咧开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人一趔趄。
“护啥。”他说,“俺这体格子用得着你们这帮柴火棍瞎操心?”
话是这么说,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
王皓把想走西北道的行商挨个谈完,理了份契底回来复命,他把独家的一事先报完:“巴家那头开春每月能走两趟队,走上党、河内,绕开南阳地界。独家给不给,还需公做主。”
刘亮听完,取过契看了看。
“是巴七娘跟你谈的?”
“是。”
刘亮笑了笑。
“这条道能通,对两方都有益,这事我应了。”
王皓点头应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走南闯北这些年,能干的女掌柜,皓见过不少。这位巴家七姑娘,生来就是吃买卖这碗饭的。”
“巴家这趟来要提的若是亲事,”顾皓月把今日核完的册子码齐,“他们要的就不单是二哥一个人。把女儿嫁进阳翟,就是把西北的路拴在咱们这艘船上了。”
刘亮挑眉:“人是二弟自己的,亲事成不成,看他自己,也看那姑娘。”
“那姑娘自己早拿定主意了。就二哥那个憨子还后知后觉。”
——
腊月二十四一早,巴家的车队从南门进了城,城门口看热闹的围了两圈。
巴家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过去,车辕上系着红绸。头一辆车上坐着媒人,通红袄裙,逢人就笑。后头车上的箱笼摞得老高,有眼尖的数了,六色礼,抬的全是双数。
“这是要给谁家说亲?”
“还能有谁!”茶棚里早炸开了,“典侯呗!你没听说啊?之前典侯在许县一人拽住了疯马,救下的姑娘就是这家的闺女。”
说书的把醒木一拍:“列位,这就叫——天神下凡尘,红绳早拴定!”
——
货栈里,巴七娘听见街面的动静,迎出门一看,面上一喜,上前亲热地挽住父亲胳膊:“爹,女儿想死你了。”
“为父自接到你的信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了,再不赶紧过来,我的好女儿怕是要催急了。”巴仲山装模作样地捻了捻胡须,叹了口气,“真是女大不中留哦。”
“爹!”巴七娘急得跺脚。
一旁卸货的伙计低着头忍笑,不敢抬头。
同一时辰,校场。
典韦把那对戟擦完最后一遍,架上戟架,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张师傅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刃口,在阳光底下一照,泛着森森冷光。
校场上人差不多散了,就剩他还在。
大牛一路小跑进来,老远就喊:“哥——”
“衣裳俺试了。”典韦拍了拍身上那件全新的衣裳,“戟也擦了。用不着你搭手。”
“不是衣裳的事!”大牛跑到跟前,喘得直不起腰,一把拽住他胳膊,“南门,巴家带了媒人来了!”
典韦眨了眨眼。
“媒人?”他挠头,“媒人来阳翟做啥?”
“做啥?”大牛急得直跺脚,“哥!巴家七娘!媒人是冲你来的!”
典韦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底下的袄是七娘做的,里头的衫子,也是七娘做的。腿上那双护膝——七娘送的,说是货栈剩的皮子。
他再憨,这会儿也品出点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