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顶着没卸的甲,大步流星穿街过市,后头远远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卖蒸饼的挑着担子跟了半条街,被同行笑话,他干脆把担子一放:“你先卖着,我去去就回!”
茶棚里说书的正讲到“许县西门外”,醒木停在半空,瞥见外头过去一串人,探头一看,把醒木一摔:“列位!正主儿过去了!今儿的段子改明日,走,货栈门口听真格的!”
一棚子人呼啦一声,全跟着队伍跑过去看热闹。
大牛跟岑青站在后头,望着街上的人流。岑青问:“不去拦着点?就让头儿就这么直愣愣去问?”
“拦什么。”大牛说,“俺哥这人,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的。他要是不去问,倒不是他了。”
到了巴家货栈,典韦一头扎进点堂,里头的人都停了手。巴七娘此事正在柜上埋头写账,抬头看见他,笔都忘了搁。
“你——”她先看见那身甲,“你这会儿不是在郡府?”
再抬眼看看外头那串人,巴七娘把笔搁下,从柜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墨。
“这是出了什么事?”
她上上下下把典韦打量了一遍。人好着呢,就一张黑脸这会儿从头红到脖子根,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
“俺过来问问你。”典韦站得笔直,像在营里回话,“你爹刚才去郡府提亲了。俺来问你,你真要嫁俺?”
满店伙计全都低下头,耳朵全竖着。
“答不上来,跑来问我。”巴七娘气笑了,“天底下就你这么个实心眼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站到他面前。人才到他胸口高,仰着头,气势却像俯视。
“我问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甲,“我给你做的护膝,你不喜欢?”
典韦一愣:“喜欢。”
“我管着你,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怕什么?”
典韦张了张嘴。他站在堂中间两只大手没处放,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俺粗笨,怕委屈你。”
“委屈我?”巴七娘挑了挑眉,“典韦,我在阳翟住了小半年。货栈是我一手打理,往来商队听我的调令。亲是我让我爹提的,礼是我亲自挑的。哪一件是别人替我拿的主意?”
典韦没话答。
他低着头,忽然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俺娘走得早。除了俺娘,你是头一个给俺做衣裳的。”
巴七娘怔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那你还怕什么?”她说,“你回去告诉我爹,也告诉府君——巴七娘这辈子,认的就是你。”
典韦红着脸,嘿嘿傻笑了两声,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甲叶子哐当哐当响,一溜烟没了影,像风刮出去的。
巴七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店门口晃荡的门帘,哭笑不得。
典韦一路从货栈奔回来,气都没喘匀,直接进了正堂。媒人婆子搓着手站在阶下,庚帖还在案上摊着。巴仲山端着茶,像是在等什么。
“回来了?”刘亮看了他一眼。
典韦往堂当中一站,先冲巴仲山抱拳,又冲刘亮抱拳。
“她答应了。”
媒人婆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哟我的老天爷——成了!”
巴仲山没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女的心思老夫知道,老夫想知道的是你,如何想?”
“俺愿意!”典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就是,俺怕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旁人说了不算。”刘亮接过去,“二弟,你父母不在,我是你结义大哥,长兄如父,这门亲事,我来为你们主婚。”
典韦抬头看他。
“纳采、问名,今日就走。”刘亮朝荀彧抬了抬下巴,“文若,庚帖合一合,礼单照巴公开的那份底子备,两家的婚事务必办的体面热闹。”
“还有一事,今日也当面说定。”刘亮从案后绕出来,往堂下走了两步,“席面,郡府出,开在营门前的场院上。那一日,郡府上下,阳翟的乡亲都是典韦的家人。”
典韦张了张嘴,没出声。
巴仲山站起身,走到典韦跟前,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好小子,老夫把闺女交你手里了。”
典韦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欸。”
巴仲山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管事抬下巴:“婚事的章程去问我家七娘。她的主意,比老夫大。”
散场后,典韦把人送到门口,折返回来:“大哥。”
“咋了?”
“定下这门亲,俺高兴。”典韦搓着手,四下没有旁人,他把心里那些话倒了出来,“俺不知道她能图俺什么?可俺是个粗人,怕给不了她什么。”
刘亮看着他,有些失笑。
“你能这么想,就亏待不了她。”刘亮说,“往后她管着你,你听着就是。她能把你管死,是你的福气。”
典韦愣了下:“就这么简单?”
问完又嘿嘿笑了两声。
“俺乐意叫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