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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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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那只旧闹钟,帽檐与肩头都沾了雨。伦敦在我们回家以后下起了一阵细雨,落到街上时没有多少声音,却足以使每个晚归的人都觉得自己出门时少穿了一件衣服。

他进来以后,先将闹钟放好。

“我跟斯波尔丁说,您急着用,提前送过来。”他说,“铺子已经关了。”

“请坐。您带了记录吗?”

“照您的信,抄好了。原本留在柜里。”

他从内袋拿出一张折纸,压在闹钟下面。

随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钥匙。

那张脸立刻紧张起来。

韦伯女士向他作了自我介绍。她没有提任何足以使这位先生更加糊涂的职衔,只问他是否同意将钥匙放大,确认尺寸与旧痕。

“放大?”威尔逊重复道。

“是。”

他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微笑。

“威尔逊先生,我们有理由认为,您丢失的东西改变过尺寸。请您留在这里,亲眼看一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钟表匠坐下了。

他把帽子放在膝上,又拿起来,最终放到旁边那张椅子上。

哈利将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一点。

韦伯女士取出魔杖。

屋里没有人说话。

雨水沿着窗玻璃缓慢流下。壁炉里一块煤发出轻响,我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

“速速变大。”

起初,钥匙似乎没有动。

随后,它投在纸上的影子向外移了一点。

那并不是灯光改变所造成的。

铜柄正在变宽。

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缺口渐渐舒展开来,细短的杆身向前延伸,末端的方孔从一粒黑点变成了清楚的孔洞。环柄轻轻碰到纸面,发出一声很小的响动,仿佛有人将一个一直缩着肩膀的东西,终于允许放松下来。

我曾见过外科器械在放大镜下显出惊人的细节。

可是,这一次,镜片没有在我眼前。

铜制钥匙就在桌上生长。

哈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凳子的边缘。他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那道旧缺口,直到它终于恢复成一个足以使人拇指疼痛的尺寸。

韦伯女士放低魔杖。

钥匙停了下来。

它躺在原先那张小小的描摹图旁边,比图大了许多,沉实,陈旧,十分寻常。

这种寻常反而使整件事更难以理解。

“请您看看。”她说。

威尔逊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俯下身,从侧面看了一眼。

随后,他拿起钥匙,翻过来,用拇指沿着环柄摩挲。到了缺口的位置,那根手指极轻地缩了一下。

“是它。”他说。

没人催促他。

他又摸了摸那个刻下的七字,声音更低了。

“就是它。”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韦伯女士的魔杖。

“您刚才……”

“用了一个放大咒。”

钟表匠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会要求她再做一遍,或者从她身上寻找某种装置。

结果,他只问:“这会影响铜的硬度吗?”

韦伯女士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正常施咒,不会。”

威尔逊又检查了一遍方孔。

直到确认它仍然是一把能够工作的钥匙,他才把它放回桌上。

“那么,”他说,“我店里有人会这个?”

“至少,有人接触得到会这种魔法的人。”福尔摩斯回答。

威尔逊的目光从钥匙移到了我们脸上。

刚才的惊奇慢慢退了下去。

他终于想起了这件奇事发生在哪里。

*

“我没有这种本事。”他说。

那语气颇像一位受到了不公平指责的工匠。

“我们知道。”

“斯波尔丁说那把钥匙也许混进零件盘里了,还替我找过。”

“零件盘?”

“我每天做完活,把台面上散着的小东西收到盘里。有些是垫圈,有些是拆下来的旧件。出门修钟,再分进工具袋。斯波尔丁会帮着收拾。”

福尔摩斯看了看那只牛皮袋。

“这就给了它一条从修理台进入您袋子的路。不过,还不能证明是谁把它放上去的。”

“我当然不想随便怀疑人。可是——”

威尔逊望向已经恢复大小的钥匙,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完。

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又放下。

“那座钟,原本并不需要拆开修。”他忽然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

“请讲。”

“它是来典当的,不是送来修理的。收下的时候,我检查过机芯,走得好。木壳有些旧伤,不碍事。”

“您上午说,最近也许是斯波尔丁在清理。”

“是。我以为他顺手做了。这里紧一颗螺钉,那里擦一点油,铺里常有。”

“他是否告诉过您,具体修了哪里?”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哈利看着那把已经恢复原样的钥匙。

“所以,不能只问是谁弄小的。”他说。

福尔摩斯等着他继续。

“还得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开一座没有坏的钟。”

威尔逊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与上午看那个帮忙拾螺钉的小男孩时,略有些不同。

福尔摩斯取来那张折纸。

“我们先从钟的主人开始。”

纸上记着当票号码、收当日期、借款金额,以及一个姓名。

埃德温·马奇。

钟在七月份送来,当期尚未届满。

“年纪多大?”

“五十上下,也可能更老些。胡子修得很齐,穿一件旧外套。不过料子好,袖口补得也仔细。”

“他缺钱?”

威尔逊看了我一眼。

“来典当的人,通常不愿意详细讲这个。”

福尔摩斯点头。

“还有什么令您记得的事?”

“他叮嘱我,凭票取物。”

“这不是您原有的规矩吗?”

“是。所以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他说,若有人拿票来,哪怕穿得不体面,也照样让人赎走。他说了两遍。”

钟表匠皱起眉。

“后来我告诉他,我这里做的是典当生意。如果嫌弃衣服破的人,恐怕得把一半顾客关在门外。”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没有插话。

“通讯地址呢?”福尔摩斯问。

“那一行在背面。我原想不必抄,又怕漏掉,还是抄了。”

“为什么以为不必抄?”

威尔逊迟疑了一下。

“因为我找不到。”

他将纸翻过来。

那里果然还有一行字。

查令十字路,破釜酒吧转交。

哈利先看见了。

“是那里。”

威尔逊抬头。

孩子指着纸上的地址。

“我们去过。”

我与福尔摩斯对视了一眼。

韦伯女士坐在灯光以外,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你们去过?”威尔逊问。

“就在上星期。”哈利说。

“可我托人找过。我自己也走过那条街,没看见这家酒吧。原想着也许换了招牌,或者早就关了门——”

“它没有关。”孩子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确定。

我记起那个从外面看去十分不起眼的入口,记起壁炉里升起的绿色火焰,以及人们看见哈利时纷纷放下杯子的动作。

现在,这家我们曾走进去的酒吧,出现在一张普通典当铺的记录上。

那座黑木钟也忽然不再只是某件来历不明的旧家具。

它曾属于一个有姓名、有去处的人。那个人走过伦敦的街道,将钟交到一位不会魔法的钟表匠手里,借走一笔普通的钱,又留下了一个这位钟表匠无法找到的地址。

而几个月之后,有人开始付钱,请店主每天离开四个钟头。

福尔摩斯将纸平平地放在桌上。

“威尔逊先生,在我们查清以前,请照常去抄书。那座钟也先留在原处。”

“钥匙呢?”

“暂时放在这里。您已经找了几天,晚一天找到,不会显得奇怪。”

钟表匠点了点头。

他临走时,仍忍不住又摸了一次钥匙。

那道缺口还在。

他似乎从这种没有被改变的小毛病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

送走威尔逊以后,哈利把那张折成六分之一大小的纸重新摊开。

纸上只留下了几道折痕。

“明天去酒吧吗?”他问。

“去。”

“上次说过,还要带我去看报纸。”

“我记得。”

福尔摩斯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收进信封。

孩子站在桌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补充道:“吃过早饭一起去。”

哈利这才坐下。

他把小小的钥匙描摹图放在真正的钥匙旁边,认真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们并不会因为无人注视,又悄悄互换尺寸。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我走过去拉好窗帘,回头时,看见福尔摩斯已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三个问题。

谁需要威尔逊不在铺里?

谁打开过那座钟?

埃德温·马奇在哪里?

他没有将其中任何两条连在一起。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将它放在那只正在准确走动的壁炉钟旁边。

此刻,威尔逊先生已经挣完了今天的工钱。

但在我们弄明白究竟是谁需要这几个下午之前,明天一点钟,那位红头发的绅士仍然得准时坐到桌前,替一些早已不存在的商号,抄写它们旧日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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