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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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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们差一点从破釜酒吧门前走过去。

对此,福尔摩斯事后提出过两点说明。第一,他正在留意街对面一个送货人的靴子;第二,知道一扇门在哪里,与能够看见那扇门,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本领。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也没有看见。

真正使我们停下来的,是哈利。

他抓住福尔摩斯的大衣袖口,往后拽了一下。

“到了。”

我回过头。

在两间铺面之间,有一块我方才竟完全没有留意到的阴暗地方。等孩子走近,我才辨认出那里有门、有褪色的木框,以及几乎与墙面混成一体的招牌。

它们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然而,在此之前,我的目光确实从那里滑了过去,仿佛那片阴影不值得一个人多费半点心思。

福尔摩斯停在门前,仔细看了几秒。

哈利已经握住门把,回头等他。

“你看得见?”我的朋友问。

“看得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们走到那辆卖栗子的车旁边开始。”

福尔摩斯回望了一眼。栗子摊在街口,铜锅上正冒着白气。

“很好。”他说。

随后,他让孩子先推开门。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我们需要由哈利来给我们指出进入一所房屋的办法。

他推门时十分用力,以至于门后的铜铃响得比必要的程度更热情了些。

*

酒吧里比街上暖和。

昨夜的雨仍附在人们带进来的斗篷边缘,空气里有湿羊毛、烤面包与炉灰混合的气味。壁炉旁,一位戴着绒帽的老妇人正在与自己的猫争论。那只猫显然不愿意再进一次旅行篮,四条腿分别占据着四个不同的方向。

老妇人刚伸手去抱它,炉中便升起一蓬绿火。

一个男人抱着包裹从火焰里跨出来,险些踩到猫尾巴。

猫的意见顿时获得了全屋人的注意。

哈利停在门边,看得十分认真。

“往里面走一点。”我提醒他。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负责替身后的两个大人让路。

吧台后的汤姆认出了我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福尔摩斯脸上,随后看见了哈利额前露出的一点伤疤。邻近桌边的一位客人也转过头,杯子举到嘴边,却忘了喝。

“早上好。”哈利抢先说。

汤姆张开的嘴停了一下。

“早上好。”

“我们想找一位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使老板的注意力从孩子的额头移到了他的脸上。

福尔摩斯摘下帽子。

“或许能请您给我们一张安静些的桌子。”

汤姆把我们领到靠墙的位置。那里避开了壁炉与门口来往的客人,窗子很窄,光线却还够用。

他递来一份摊开的报纸。

“今天的,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看完了。”

哈利接住报纸,显得有些意外。

“我可以看?”

“别把茶倒上去就行。”

汤姆走开拿杯子时,孩子立刻将报纸展开。

纸幅比他的两臂还宽。我替他压住一边,看见第一版上有一张小照片:几位穿长袍的先生站在一段歪斜的篱笆旁,其中一个人反复试图把自己的帽子扶正,另一个人则始终想站到前面。

哈利没有马上读标题。

他等着那位戴帽子的先生终于成功。

可惜,照片中的风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合作。

“我想,他很希望照相师晚一点再拍。”孩子说。

“也可能希望站在旁边的人替他扶一下。”我道。

哈利看了看那个始终往前挤的人。

“那个人忙着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了威尔逊抄下的记录。

等汤姆端着茶回来,他将纸推到桌边,手指停在那个姓名下面。

“埃德温·马奇。我们在调查与他寄存在外面的一件财物有关的事。他留下的通讯地址,是这里。”

汤姆看见名字,拿着托盘的手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把托盘放下。

“你们来晚了。”

*

酒吧里的声音并没有因此改变。

壁炉旁仍有人说话。那只猫终于被装进篮子,正在里面发出低沉的抗议。吧台上,一个空杯子与另一个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汤姆却没有再看向那些地方。

“马奇先生九月一日去世了。”

哈利的手停在报纸边缘。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追问那座钟。

“您亲自见过他?”

“我送他去了圣芒戈。他那年夏天一直不好,八月底病得更厉害。后来……”汤姆顿了一下,“我去见过最后一面。”

他说得很慢,也很确定。

“他的家人呢?”我问。

“后来来了一个弟弟,处理了房钱和行李。”

“弟弟叫什么?”

“维克托·马奇。”

福尔摩斯记下这个名字。

“埃德温先生经常住在这里?”

“不是一直住。过去有时来喝一杯,今年夏天住得久些。他安静,不爱占好位置,写信总坐在后面那张桌子。”

汤姆朝屋角指了指。

那张桌子很小,靠近通往后院的门。桌面有一条深色裂缝,下面垫着薄木片。

一个人在那里写字,想必得常常移动纸张。

“他给自己带了瓶墨水。”汤姆说,“不用店里的,说我的墨水太稀。”

他似乎想笑一下,没能笑出来。

“有座钟,是他夏天典当出去的。”福尔摩斯说,“您知道吗?”

汤姆摇头。

“他没有跟我说。”

“有人来这里询问过吗?”

“问行李的有。问钟,我不记得。”

“请想一想,有没有人特别关心他留下的信,或者他平时与谁通信。”

这一次,汤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福尔摩斯面前的纸,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写下来的“维克托”。

随后,他把桌上的空托盘拿了起来。

“有些记录在柜台后面。”

*

汤姆带回来的是一本厚账簿和一个盛着杂纸的木匣。

他没有把整本账簿推给我们,而是自己翻到一页,用掌心挡住其他客人的账目。

马奇的名字下面,记着房钱、餐费,以及几笔数目很小的代邮费。

最后一项有一条横线,旁边注明已经结清。

“他住在这里时,会替一个人转收信。”汤姆说,“有些信寄到他这里,他再装进普通信封,托我从外面的邮局寄出去。”

“猫头鹰不能送?”哈利问。

汤姆转向他。

“能。不过马奇先生嘱咐过,用普通邮局。”

他在木匣中翻找,取出一张窄纸条。

“地址写在这里。他怕我忘记,特意留下来的。”

纸条已经被折得很软。

上面用并不漂亮、却十分清楚的字迹写着:

“玛莎·海尔。

白杨区,柳树巷十四号,克劳利洗衣作坊转交。”

下面另有一句:“邮费从我留下的钱里扣,不要向她要。”

哈利看得很仔细。

我知道,最近这几日,他对信封、地址以及一封信到底能不能抵达收信人手中,有着超过从前的兴趣。

“后来为什么停了?”福尔摩斯问。

账簿上的转寄说明被划去了一部分。

划线用的墨水比原先深,压得很重。旁边写着新的处置办法:来信交维克托·马奇先生领取。

日期是九月三日。

“他弟弟让改的。”汤姆说,“说哥哥身后的事情都由他处理,信也交给他。”

“这张地址也是他划掉的?”

“是我划的。他在旁边看着。”

汤姆的手指按在那条黑线上。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老板继续说:“他说,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望向那张窄纸条。

“那么这位海尔女士呢?”

汤姆没有看我。

“他说她是个麻瓜,家里的事不必再转到她那里。”

吧台另一头有人叫了一声。

汤姆应了,却没有立刻过去。

哈利将报纸合上。

“她知道地址改了吗?”

“马奇先生——我是说,维克托先生,说他会告诉她。”

“如果她又写信给埃德温先生呢?”

汤姆缓慢地抬起头。

孩子指着账簿上的那一行。

“也是交给他弟弟?”

“是。”

“那么,她写来的信,和原来准备寄给她的信,都交给同一个人了。”

他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说完以后,他只是看着那两行互相覆盖的字,仿佛在辨认两条原本通向不同地方、后来却被接到一起的路。

汤姆的手从纸上移开了。

“我以为……”他说。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您还记得,九月三日以后,维克托先生来取过几次信吗?”

“有两次,我记过。”

“请把日期也给我看看。另外,我想誊下海尔女士的地址。这张原来的纸条,请您仍旧留好。”

汤姆点头。

这一次,他翻账页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

*

两次领取来信的日期,分别是九月二十四日与十月十一日。

汤姆只记了来人及件数,没有抄写信件内容,福尔摩斯也没有要求他猜。

那位维克托先生衣着体面,戴一双浅色手套,给清账时的每一笔费用都付了钱。汤姆记得,他对哥哥剩下的旧衣服不大感兴趣,却仔细检查了书本与夹在书里的纸。

“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是,一个箱子,几本书,还有马奇先生搁在柜台这里的信。”

“有没有留下地址?”

“有一个,但不是住处,说需要找他时,可以往那里捎话。”

福尔摩斯抄了下来。

在整个过程中,哈利始终没有重新打开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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