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们差一点从破釜酒吧门前走过去。
对此,福尔摩斯事后提出过两点说明。第一,他正在留意街对面一个送货人的靴子;第二,知道一扇门在哪里,与能够看见那扇门,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本领。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也没有看见。
真正使我们停下来的,是哈利。
他抓住福尔摩斯的大衣袖口,往后拽了一下。
“到了。”
我回过头。
在两间铺面之间,有一块我方才竟完全没有留意到的阴暗地方。等孩子走近,我才辨认出那里有门、有褪色的木框,以及几乎与墙面混成一体的招牌。
它们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然而,在此之前,我的目光确实从那里滑了过去,仿佛那片阴影不值得一个人多费半点心思。
福尔摩斯停在门前,仔细看了几秒。
哈利已经握住门把,回头等他。
“你看得见?”我的朋友问。
“看得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们走到那辆卖栗子的车旁边开始。”
福尔摩斯回望了一眼。栗子摊在街口,铜锅上正冒着白气。
“很好。”他说。
随后,他让孩子先推开门。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我们需要由哈利来给我们指出进入一所房屋的办法。
他推门时十分用力,以至于门后的铜铃响得比必要的程度更热情了些。
*
酒吧里比街上暖和。
昨夜的雨仍附在人们带进来的斗篷边缘,空气里有湿羊毛、烤面包与炉灰混合的气味。壁炉旁,一位戴着绒帽的老妇人正在与自己的猫争论。那只猫显然不愿意再进一次旅行篮,四条腿分别占据着四个不同的方向。
老妇人刚伸手去抱它,炉中便升起一蓬绿火。
一个男人抱着包裹从火焰里跨出来,险些踩到猫尾巴。
猫的意见顿时获得了全屋人的注意。
哈利停在门边,看得十分认真。
“往里面走一点。”我提醒他。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负责替身后的两个大人让路。
吧台后的汤姆认出了我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福尔摩斯脸上,随后看见了哈利额前露出的一点伤疤。邻近桌边的一位客人也转过头,杯子举到嘴边,却忘了喝。
“早上好。”哈利抢先说。
汤姆张开的嘴停了一下。
“早上好。”
“我们想找一位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使老板的注意力从孩子的额头移到了他的脸上。
福尔摩斯摘下帽子。
“或许能请您给我们一张安静些的桌子。”
汤姆把我们领到靠墙的位置。那里避开了壁炉与门口来往的客人,窗子很窄,光线却还够用。
他递来一份摊开的报纸。
“今天的,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看完了。”
哈利接住报纸,显得有些意外。
“我可以看?”
“别把茶倒上去就行。”
汤姆走开拿杯子时,孩子立刻将报纸展开。
纸幅比他的两臂还宽。我替他压住一边,看见第一版上有一张小照片:几位穿长袍的先生站在一段歪斜的篱笆旁,其中一个人反复试图把自己的帽子扶正,另一个人则始终想站到前面。
哈利没有马上读标题。
他等着那位戴帽子的先生终于成功。
可惜,照片中的风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合作。
“我想,他很希望照相师晚一点再拍。”孩子说。
“也可能希望站在旁边的人替他扶一下。”我道。
哈利看了看那个始终往前挤的人。
“那个人忙着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了威尔逊抄下的记录。
等汤姆端着茶回来,他将纸推到桌边,手指停在那个姓名下面。
“埃德温·马奇。我们在调查与他寄存在外面的一件财物有关的事。他留下的通讯地址,是这里。”
汤姆看见名字,拿着托盘的手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把托盘放下。
“你们来晚了。”
*
酒吧里的声音并没有因此改变。
壁炉旁仍有人说话。那只猫终于被装进篮子,正在里面发出低沉的抗议。吧台上,一个空杯子与另一个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汤姆却没有再看向那些地方。
“马奇先生九月一日去世了。”
哈利的手停在报纸边缘。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追问那座钟。
“您亲自见过他?”
“我送他去了圣芒戈。他那年夏天一直不好,八月底病得更厉害。后来……”汤姆顿了一下,“我去见过最后一面。”
他说得很慢,也很确定。
“他的家人呢?”我问。
“后来来了一个弟弟,处理了房钱和行李。”
“弟弟叫什么?”
“维克托·马奇。”
福尔摩斯记下这个名字。
“埃德温先生经常住在这里?”
“不是一直住。过去有时来喝一杯,今年夏天住得久些。他安静,不爱占好位置,写信总坐在后面那张桌子。”
汤姆朝屋角指了指。
那张桌子很小,靠近通往后院的门。桌面有一条深色裂缝,下面垫着薄木片。
一个人在那里写字,想必得常常移动纸张。
“他给自己带了瓶墨水。”汤姆说,“不用店里的,说我的墨水太稀。”
他似乎想笑一下,没能笑出来。
“有座钟,是他夏天典当出去的。”福尔摩斯说,“您知道吗?”
汤姆摇头。
“他没有跟我说。”
“有人来这里询问过吗?”
“问行李的有。问钟,我不记得。”
“请想一想,有没有人特别关心他留下的信,或者他平时与谁通信。”
这一次,汤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福尔摩斯面前的纸,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写下来的“维克托”。
随后,他把桌上的空托盘拿了起来。
“有些记录在柜台后面。”
*
汤姆带回来的是一本厚账簿和一个盛着杂纸的木匣。
他没有把整本账簿推给我们,而是自己翻到一页,用掌心挡住其他客人的账目。
马奇的名字下面,记着房钱、餐费,以及几笔数目很小的代邮费。
最后一项有一条横线,旁边注明已经结清。
“他住在这里时,会替一个人转收信。”汤姆说,“有些信寄到他这里,他再装进普通信封,托我从外面的邮局寄出去。”
“猫头鹰不能送?”哈利问。
汤姆转向他。
“能。不过马奇先生嘱咐过,用普通邮局。”
他在木匣中翻找,取出一张窄纸条。
“地址写在这里。他怕我忘记,特意留下来的。”
纸条已经被折得很软。
上面用并不漂亮、却十分清楚的字迹写着:
“玛莎·海尔。
白杨区,柳树巷十四号,克劳利洗衣作坊转交。”
下面另有一句:“邮费从我留下的钱里扣,不要向她要。”
哈利看得很仔细。
我知道,最近这几日,他对信封、地址以及一封信到底能不能抵达收信人手中,有着超过从前的兴趣。
“后来为什么停了?”福尔摩斯问。
账簿上的转寄说明被划去了一部分。
划线用的墨水比原先深,压得很重。旁边写着新的处置办法:来信交维克托·马奇先生领取。
日期是九月三日。
“他弟弟让改的。”汤姆说,“说哥哥身后的事情都由他处理,信也交给他。”
“这张地址也是他划掉的?”
“是我划的。他在旁边看着。”
汤姆的手指按在那条黑线上。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老板继续说:“他说,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望向那张窄纸条。
“那么这位海尔女士呢?”
汤姆没有看我。
“他说她是个麻瓜,家里的事不必再转到她那里。”
吧台另一头有人叫了一声。
汤姆应了,却没有立刻过去。
哈利将报纸合上。
“她知道地址改了吗?”
“马奇先生——我是说,维克托先生,说他会告诉她。”
“如果她又写信给埃德温先生呢?”
汤姆缓慢地抬起头。
孩子指着账簿上的那一行。
“也是交给他弟弟?”
“是。”
“那么,她写来的信,和原来准备寄给她的信,都交给同一个人了。”
他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说完以后,他只是看着那两行互相覆盖的字,仿佛在辨认两条原本通向不同地方、后来却被接到一起的路。
汤姆的手从纸上移开了。
“我以为……”他说。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您还记得,九月三日以后,维克托先生来取过几次信吗?”
“有两次,我记过。”
“请把日期也给我看看。另外,我想誊下海尔女士的地址。这张原来的纸条,请您仍旧留好。”
汤姆点头。
这一次,他翻账页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
*
两次领取来信的日期,分别是九月二十四日与十月十一日。
汤姆只记了来人及件数,没有抄写信件内容,福尔摩斯也没有要求他猜。
那位维克托先生衣着体面,戴一双浅色手套,给清账时的每一笔费用都付了钱。汤姆记得,他对哥哥剩下的旧衣服不大感兴趣,却仔细检查了书本与夹在书里的纸。
“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是,一个箱子,几本书,还有马奇先生搁在柜台这里的信。”
“有没有留下地址?”
“有一个,但不是住处,说需要找他时,可以往那里捎话。”
福尔摩斯抄了下来。
在整个过程中,哈利始终没有重新打开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