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汤姆合上账簿,他才轻声问:“那张桌子可以看看吗?”
老板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屋角。
“可以,不过已经收拾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
孩子走到那张小桌旁。
我陪他过去。
桌面的裂缝确实很深。靠近墙的一侧,还留着几滴擦不掉的旧墨迹。椅子偏矮,人坐下去,得稍稍耸起肩膀才能把手臂舒适地搁到桌上。
哈利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裂缝旁边的木纹。
随后,他坐了上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像是在试一试怎样才能在这里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他写名字的时候,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
“看来是的。”
哈利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下来。
他没有在桌缝里找到一张遗落的纸,也没有发现某种别人未曾看见的记号。
我想,他只是在试着明白,一个被划掉的地址,在被划掉以前,曾经被一个人怎样认真地写过。
*
我们准备离开时,福尔摩斯向汤姆询问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附近哪里可以买到咒语方面的书?我需要相对系统的说明,尤其是改变物品尺寸这一类。”
汤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哈利。
“给孩子买?”
“给我。”
老板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把擦杯子的布搭到肩上。
“丽痕书店应该有,就在后面。”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通往后院的门。
上次来时,我们没有去过那里。我原以为,门后大概是煤棚、垃圾桶,以及一切伦敦酒馆都需要、却不愿让顾客多看的东西。
事实上,那里确实有垃圾桶。
除此之外,是一堵砖墙。
哈利站在我前面,围巾的一角被院里的风吹起来。
他先看墙,再看汤姆。
老板取出魔杖,在几块砖上依次敲了敲。
墙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
不是石头断裂。
更像是一排原本各守位置的东西,忽然收到命令,开始为彼此腾地方。
一块砖向后退去。
旁边的砖侧转过来,露出平日埋在墙体中的暗红色边缘。缝隙沿着墙面展开,砖石一层层收向两侧,狭小院子里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光从缝隙后涌进来。
那不是另一座后院。
是一条街。
哈利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石板路向远处弯去,两旁的店铺高低错落,凸出的橱窗几乎要碰到对面垂下来的招牌。一家店外摆着成摞的坩埚,铜制的、黄铜的、黑得像炉膛的,大小各异,阳光落在边缘,闪出一圈圈明亮的弧线。
更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在叫。
几只笼子吊在檐下,羽毛在铁丝后面蓬松起来。一只灰色猫头鹰用极不赞同的目光望着路人,另一只却把脑袋藏进翅膀,显然认为整个上午都不值得醒来。
街对面的玻璃橱窗里,几把扫帚排列得十分整齐。
它们离地悬着。
哈利盯着它们看了许久,随后猛地回过头。
“福尔摩斯。”
“我看见了。”
“那些——”
“是。”
孩子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拖着大人去寻找门,只是握了一下,仿佛要确认我们也确实站在这里。
我在伦敦生活多年,熟悉它清晨的雾、夜间的车灯,以及那些从地图上看起来彼此相邻、走过去却总要多拐两个弯的街道。
然而,在此以前,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这座城市还有多少地方没有向我打开过。
“对角巷。”汤姆说。
他说得很平常。
大概每天替别人打开这堵墙的人,确实很难理解一个初来者需要站多久,才能重新想起自己的双脚还可以走路。
*
我们没有在街上停留太久。
不过,哈利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他要看橱窗里的东西,还要看店门上方的招牌;偶尔有穿长袍的人从旁边经过,他又会转头留意那人的袖口、口袋以及露在外面的包裹。
一个妇人提着几大包东西,从坩埚店门前挤过。她的帽子歪了,自己却无暇扶正。
哈利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刚才读过的那份报纸。
我很高兴他没有说出心里想到的话。
丽痕书店的门口堆着几箱新书。
我们不得不侧身进去。
书架一直排到高处,空气里有皮革、印墨和干燥纸张的气味。这种气味倒使我略感安慰——不论一本书准备教人怎样安放绷带,还是怎样改变一把钥匙的尺寸,至少,它们仍然需要装订。
福尔摩斯向店员说明了来意。
店员取下几本书,翻看书脊。
“缩小咒和放大咒,您可以先查这一册。不过,如果从基础开始——”
“基础也要。”
店员把第一册与第四册放在柜台上。
哈利看着两本书中间空出的位置。
“中间还有两本。”
“我们今天不必把这条街买完。”福尔摩斯说。
“我只是说它们不挨着。”
“我也只是解释一下我的购买次序。”
孩子抿了抿嘴。
我转过头,研究旁边一本书的标价。
店员似乎习惯了各种各样古怪的顾客。他没有再问,收下福尔摩斯付出的巫师银币,将书用厚纸包好。
那是韦伯女士前一晚离开时替我们换来的一点零钱。我的朋友显然已经决定,既然今后可能经常与这个世界打交道,那么每次出门都要临时借钱,便有损调查的效率。
哈利伸手接过包裹。
两本书比他预想的重些,手臂往下一沉。
福尔摩斯把下面那一本接了过去,让他拿较薄的一册。
我们出门时,孩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步子终于稳了下来。
*
离开对角巷以后,查令十字路显得格外宽阔。
也格外响。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报童的叫卖、马匹喷鼻的响动,一下子重新围住了我们。刚才那条街上的猫头鹰与悬空扫帚,似乎被一扇并不厚实的门全部留在了身后。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他把书抱紧些。
“去找海尔女士?”他问。
“是。”
“她也住在一条要敲墙才能进去的街上吗?”
福尔摩斯取出汤姆给的地址。
“我们去看看。”
*
柳树巷并没有柳树。
至少,我们走过的那一段没有。
那里有排水沟、煤烟熏黑的砖墙,以及从楼上窗户之间横穿过去的晾衣绳。几张床单在湿冷的风里缓慢鼓起,像是想飞,却又对离开绳子的后果有所顾虑。
十四号的门开着。
热而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肥皂、湿布和烫过衣物的气味。
一位妇人正站在桌旁熨一件衬衫。
她抬头看了看我们,先看帽子,再看鞋,最后看见了哈利怀里的包裹。
“送洗的放这边。”
“我们来找玛莎·海尔女士。”福尔摩斯说。
熨斗停了一下。
“有事?”
“关于埃德温·马奇先生留在典当铺的一座钟。我受店主所托,来询问几件事。”
妇人的神情变了。
她没有立即叫人,而是将熨斗稳稳放在支架上,把我们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福尔摩斯递出名片。
她接过去,费了一点时间读完,随后朝里面喊:“玛莎,有人找。”
后屋传来水盆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的袖子挽到肘上,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红。围裙前面湿了一大块,她试图在较干的边角上擦手,擦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什么钟?”
她问得很快。
福尔摩斯描述了那座黑木座钟:发黄的钟盘、四只短铜脚、右侧补过的木板。
女人的目光始终停在他脸上。
等他说完,她问:“左边的铜脚,有一只缺了角?”
“后面的一只。”
“是。”
她低下头,将围裙边缘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是我父亲的钟。”
哈利朝她看去。
我也看着她。
这个人就站在我们面前,头发被潮气润得有些卷曲,脸上带着疲惫,手指因为劳作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她并没有从任何一堵墙里走出来,也不需要用魔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早晨,我们听见有人说,马奇先生已经没有其他家人。
此刻,她用“父亲”称呼他。
“您是威尔逊先生请来的?”她问。
“是。”
“钟出了什么事?”
“目前仍在铺里。”
她肩膀上绷紧的一点力气松了下来。
“那就好。”
她朝放在门边的椅子看了一眼,似乎想请我们坐,却又意识到那里堆满了洗好的衣物。
“我有当票。”她说,“我跟他弟弟也说过。爸爸把票给了我,那座钟是留给我的。”
福尔摩斯没有要求她立刻取出来。
“您打算什么时候赎回?”
“星期六。”
她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个星期六。我领了工钱,加上攒下的,就够了。”
屋里一只水桶被人提起,又放下。有人在后面抱怨煤不够干,炉子总烧不旺。
玛莎没有回头。
“您能不能替我告诉威尔逊先生,再等我这几天?”
“他的记录上,当期还没有届满。”福尔摩斯说,“他没有打算出售它。”
“那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手终于不再攥着围裙。
我却想起了前一天下午,纸张铺老板说过的话。
【租到星期五,傍晚交钥匙。】
再过一天,这个女人便会拿着当票,去把她父亲的钟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