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听了,伸脚拉了凳子坐在床前,没有脱帽,就大马金刀地坐那看着她。
干什么……吴药看铁路这架势不像是首长慰问,也不像是朋友探访,一时让人看不透是什么情况。没一会儿她就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刚刚那可真不怨我。
“放心,这次不怪你。”铁路像是能听到吴药的心声。
吴药瞬间坐得更直了。
铁路看她紧绷的样子,侧身把隔壁空床的枕头拿了过来,起身垫在了她背后:“放松点。”等吴药老老实实地靠上了枕头,他沉声问道:“是生气我让你受了伤,还是生气我安排了这次考核?”
“您是首长,我不该生您的气。”
哦,是不该,不是没有。铁路静静地看着吴药,看得她没一会儿就侧开了脸。
往常吴药总是像一棵小白杨,颀长昂然地站着,轻易就能让人看到充盈的生气。但现在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一对丹凤眼也蒙上了脆弱,别着脸靠在枕头上的样子,让铁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声音放轻了些:“考核方案是我亲自批准过的。现在你有什么情绪都可以说,不用顾忌上下级关系。”
情绪刚刚已经在队友那里发泄过了,发泄得太彻底,现在身上还疼着呢。吴药抿了抿嘴。
“就算抛开上下级关系,我也不能朝长辈发泄情绪,毕竟您大我十几岁呢。”
铁路感觉心口像是被挠了一爪子,有点疼,又有点痒。他面不改色,眼神却幽深了几分,没一会儿,把吴药看得浑身不自在,眼见眼梢就要红起来,才转而平心静气地问:“没有什么问题想问?”
吴药瞧他并不因为自己的话生气,有些气馁。她赌气地提高了声音:“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考验我?”
“因为想让你真正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以为我早就是了!”
铁路:“我这支队伍,藏着掖着,执行的永远都是最危险的任务。如果你不能让队友放心地把后背托付给你,那你就永远也不能和他们一起上战场。”
“那我通过考验了吗?”
铁路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是的,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你不仅通过了考验,也让我们很愧疚。”
“为什么意外?你觉得我不会去救C3?”
“当然不是,是意外你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击退敌人。愧疚的是,”铁路诚恳地认着错,“让你伤成这样。作为指挥官,我考虑得不够全面。我太着急为我的兵找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的队友,却没有在足够了解你的基础上设置应急方案。”
“可是,如果这不是考核,C3就真的死了。”吴药说完低下了头。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曾经我被迫放弃过很多人,来到这里,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你们试图引诱我去重蹈覆辙……”
“我很抱歉,士兵。”
“你喊我士兵,你不明白。在成为士兵之前,我是医生。就算我拿起了枪,就算我上了战场,我也还是医生,医者仁心,一视同仁,从小长辈就这样教导我。不管是不是战友,只要有人受伤了,躺在那等着我去救,我都会尽全力去救他,就算失去生命……”吴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铁路静静地看着她,这些话里有似有似无的哀伤,可她明明那么年轻。
“死有什么难的呢?难的是问心无愧——”
“吴药。”
吴药从铁路的声音中猛然惊醒。
她刚刚那副安静恍惚的模样透着几分死气沉沉,似乎经历过什么悲痛欲绝的变故。铁路的心沉甸甸的:“对不起。因为你的医术,我把你调到A大队,但考验你的时候却忘了你是个医生。我为我的自以为是正式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奇异地驱散了吴药周身若有似乎的邪崇之气。吴药定定神,抬起头认真地说:“您不用道歉。您是长官,考验士兵的能力是职责所在,只是我的本职是医生,救人永远都放在杀人前面。杀人,需要长官给我下命令,但救人的命令就在我自己心里。”
铁路此刻又升起另外一种浓烈的歉疚。如果一个人在你考验她的时候,对你的考验感到惊奇,甚至不解,不解你为什么会怀疑她不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你就很容易对她产生这种歉疚的情绪。是啊,你怎么能怀疑一个大夫会抛弃自己的病人呢?
“我这次……可能伤及根本,也许回去以后很难再跟上大家的训练节奏了,这样您还会考虑我吗?”吴药目光坦荡,说出来的话却像针直直地戳进铁路的心。
他细细地感受着心中陌生的痛意,似自虐又似享受,最后,他郑重地给出答案:“你已经是我们的战友了,不是吗?”
吴药笑了。
终于笑了。铁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