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了无生气。
这幅样子让吴药又想起了曾经,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杀人的过程很快,一个落单的后金小兵被吴药□□的铁骑踩断了肋骨,胸腔成了烂泥,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那个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呢?她当时无暇体会,因为滔天的怒火已经烧得她神志不清。后来是那些被重箭射穿的敌兵,他们的面目有些还清晰地刻在脑海中,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再后来,再后来她就死啦!死的过程也很快,毕竟被刺成了筛子。
吴药用怜惜的目光看着许三多。
“三多,你救过人吗?”她问。
许三多抬起了头,他眼神迷茫,面色苍白。
“一个快死的人是很难看的。不是五官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生机从身上慢慢流失的时候,人的脸会蒙上一层死气,散发着不好闻的,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吴药,齐桓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想把这种味道驱散,很难。我抢救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每一次救回来的时候,好像我也跟他们一起活过来了一样。但救回来以后再回头看,我费那么多心力去扎针,反复推敲君臣佐使和配伍剂量,都只不过是为了让病人气顺而已。病人的气顺了,死气就一哄而散了。”
“生死不过气机变化,没什么神秘的。到了你必须插手别人生死的时候,只要是在践行心中所想,杀人,救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吴药从作训服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磨砂的小瓶子,“这是我自己在吃的小糖丸,给你吃着玩儿吧。”
齐桓替许三多收下。
门口。
齐桓:“队长已经安排了心理小组,这两天就会介入了。”
吴药点点头:“不知道是怎么个介入法。三多这种气乱的症状,中医上讲是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治法很简单,除了刚刚那瓶舒神的药丸,主要就是‘思胜恐’。他现在心神无主,所以会恐惧,要引导他静下来好好思虑前因后果,心神有所依托的时候,恐惧自然就会衰减。”
齐桓叹气:“可是现在三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们带他做什么事儿,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懒样子。”
“天人相应,可以试试借天地万物调神。”吴药看齐桓疑惑的表情,又细细解释,“消沉萎靡的人,换个环境,多见见太阳,多在旷野里跑一跑,多见见想见的人,可以借外物升发之气提振自己的气机。”
吴药走后,齐桓若有所思。
操场上,他对袁朗说:“队长,别责怪他。怪我没有早点到,让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些。”
袁朗:“你能一辈子替他承受这些吗?”
齐桓摇摇头。
袁朗:“行啦,去把他叫来。我不会亏待你的小朋友。”
许三多带着齐桓的担忧去了操场,又带着袁朗因他那句“复员”产生的恻然回到了宿舍。
袁朗从未预期过许三多会给他那样致命的一击,他明着暗着,使尽各种手段才将这个兵挖过来,而他也如他所想,给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有他没有期待过的东西,可是现在这个优秀的士兵说,他想复员。
那几句提及自身用来鼓励许三多的话,以及,开玩笑说忘记打麻药的护士成了自己的老婆云云,想要让许三多开怀一些的胡诌话,在袁朗听到许三多说想要复员后,成了梗在他喉咙口的悔意。他想,我自以为是了,这个士兵心思那么重,我怎么会觉得一些轻浮的话就能让他开怀?
当袁朗脸上的神情由意外变成了沉重的痛苦,许三多无比愧疚。他回到宿舍,久久地捏着袁朗给他的工资封,无边无际地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队长,我好像伤了他的心,伤得很重,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许三多带着队友们塞过来的照相机、沙滩裤、雷朋墨镜,和一大堆能让背包变得奇形怪状的东西,以及侧兜里那个磨砂的糖丸瓶子,在迷茫中走向了基地外的旷野……
人生真是旷野啊。当你向前看,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你就会忍不住回头看,看看来时的路。许三多往后望的时候,望啊望,望见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旧人。
“许三多!”伍六一远远地朝他喊,惹得不远处的白帽子纠察不停地侧目。
但伍六一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三五三团的大门口,人还没站定,就朝着刚刚还在和值星少尉对名单的许三多踢了一脚。
这一脚的力度可真不小,直接让许三多冒出了鼻涕泡。
“哎哎哎——许三多!你不准在门口发大水!”
……
许三多摸着伍六一的小腿,像是在摸一件没见过的宝贝。伍六一任他摸着,脸上带着“老子就是这么牛”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