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坏了吧?”史今带着两人上了车。他比在部队的时候白了点,那股温暖和煦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许三多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史今,闻言摇了摇头。伍六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跟史今说话:“你这车不错啊。”
“二手的,去年买的,跑景点方便。”史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许三多一眼,“三多,后座上我那件外套,一会儿冷了就披上。”
许三多“嗯”了一声,把后座上那件黑色的夹克搭在腿上,那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许三多很熟悉的班长的味道。
雨停了,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中带着一点极淡的霞色。路两边的杨树刚长出嫩绿的叶子,呈着水亮的光在晨风中懒洋洋地翻着叶背。
车子驶进一条宽阔的马路后,史今边开车边问:“你俩在车上没怎么吃东西吧?”
“火车上的东西太贵,买了烟哪还有钱吃饭?”伍六一理直气壮。
“那也不能让三多跟着你挨饿啊!”史今班长不满意了。
“班长,是我自己,我不想吃。”许三多替伍六一解释。伍六一耸了耸肩,用眼神说,看吧,不怪我。
史今笑了:“好,一会儿班长带你们吃热乎的。”
车子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面停了下来。史今熄了火,回头对许三多说:“到班长家了,先上楼换身衣服,别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扎眼。”
三人一起上了楼,史今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副中国地图,电视柜上摆着一方木质相框的全家福。
“你们嫂子有事儿回老家了,正好剩我一个人,这几天你们就住家里。六一,你穿我的衣服。”史今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夹克和裤子,扔给伍六一,“三多,班长的衣服你穿着不合适,带日常衣服了没?”
许三多终于卸下了鼓囊囊的登山包,试图从里面找出来能穿的衣服。可惜队友塞的东西大多不实用,在佳木斯的五月份,沙滩裤根本派不上用场,最后只找到吴哲的一条裤子,勉强还能穿。
史今只好又去柜子里扒拉,最后找到一身他刚入伍时的工装,套在许三多的制式衬衫外面,再配上吴哲的名牌裤子,居然出奇得合适。
伍六一三两下就换好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嗯……品味不错啊。”
“那当然,你嫂子给我买的。”史今笑着用手肘撞了撞伍六一的后背,转头看许三多,“走吧三多,班长带你们吃早饭。”
许三多像安静的小动物一样,认认真真地朝史今点点头。
史今带他们去了城西的一条餐饮街。六点出头的时候街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两侧的早餐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这会儿正冒着白色的热气,散发着油炸的香味和豆腐脑的卤香。
车停在了街巷入口,三个人走着进来。史今看到自觉许三多会喜欢的东西,也不问他就买,伍六一自己就不客气,用不着史今操心,最后三个人手上拎着零零碎碎的袋子,走进了一家“李记烧饼豆腐脑”。
三个人坐在老式的木头方桌上,等着马上要出锅的烧饼。旁边桌坐着几个老大爷,一人一碗豆腐脑正聊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后厨传来滋啦啦的油响,两三分钟后,老板娘端着一个大盘子从灶台旁边挤出来:“三碗豆腐脑四个烧饼一笼烧麦,齐啦!”
热气腾腾、白白嫩嫩的豆腐脑浇着褐色的卤汁,刚出炉的烧饼表皮金黄酥脆,一掰开热气直冒。伍六一拿起烧饼,也不嫌烫,搬开就往嘴里塞,烫得一个劲儿呼气也不停嘴:“好吃!比咱部队食堂的火烧好吃太多了。”
史今笑骂:“斯文点!别一会儿给你烫出来水泡。”说完转头看许三多。许三多正盯着豆腐脑发呆,热气儿扑在他脸上,他也不知道动。
伍六一皱着眉头:“许三多你吃啊!”
史今一边温声让许三多吃饭,一边把勺子递到他手里。许三多嗯一声,喝了一口豆腐脑,又放下了。
史今便不再催他,自己先吃了两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放下了勺子:“六一,你的腿咋样了?信里只说韧带断了又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反正现在早好利索了,一点事儿也没有。”伍六一伸出来腿给史今看,“要不是这地方不宽敞,我怎么的也得给你翻两下看看。”
“别吹了,”史今看他这样子就忍不住多说几句,“以前我怎么说你的,别把自己往死里造,不听我的,活该你受罪。”
“那不能给咱们连丢脸啊。”伍六一嘿嘿一笑,在史今面前,他全然一副小绵羊的模样,“还好有吴药大夫,那么多大医院都说治不好,她连针带药的给我整好了,没一点影响。”
史今点点头,那个吴药大夫他是有印象的,当初新兵列车上他们见过一面,是个十分清秀儒雅的姑娘。没想到后来能有那样的机缘,在伍六一受伤的时候,她几乎可以说是力挽狂澜一般救回了伍六一的腿。
许三多听伍六一说话,又想起了吴药临走前给他的那瓶糖丸,还有她说的那一番生生死死的话,心里模模糊糊地泛起了些情绪。
史今把许三多面前的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眼里带着让许三多感到安心的光。
许三多又低头吃了几勺。
伍六一暗自松了口气,转头跟史今抱怨:“这家伙最近吃饭跟吃药似的,太不给面子了。”
“没事,晚上尝尝我的手艺。”
伍六一夸张地抽气:“别了吧,就你那厨艺,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似的。”
“哎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我那时候不是为了让你们多吃点嘛!”
许三多笑了。
……
吃过早饭史今又带着他们晃悠悠地回了家。三个大男人好伺候得很,烧壶开水摆几个茶具,不讲究什么茶艺,热水一冲一人一杯。
许三多捧着杯子,看史今收拾东西,手心被热乎乎的茶水暖着,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班长,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史今靠着许三多坐下来,“天天琢磨线路、带团,比在部队操心的事儿还多。就是有时候会想你们。”
“想我们干啥?”伍六一笑得欠儿欠儿的。
“想你们这帮兔崽子在我跟前闹腾。”
伍六一装模作样:“那你可别想,我们可忙着呢。”
“能多忙?我告诉你,你那腿可经不住再来一回,”史今一看他飘起来的样子,就忍不住唠叨,“连长说你你不听,我说你你也不怕,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了是吧?”
“你老大,你老大。”伍六一想也不想就认输。他摸了摸自己的腿,“有些事急不来,我知道,我这老伙计好得不容易,以后肯定得悠着点。”
史今狐疑,在伍六一的腿和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就在伍六一快要绷不住脸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受伤也不全是坏事儿。”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升起来,细白的雾在阳光中袅袅缠缠。
“三多,”史今给许三多续了茶,“怎么不说话?”
许三多端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我、我想听你们说话儿……”
史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逼他。
“下午带你们随便逛一逛,晚上咱们去黑瞎子岛,看明天的日出。”